第二十二年 春分
楊絮飄起來的時候,小樹的虎口終於長出了一層繭。
薄薄的,黃黃的,在右手的虎口那兒,像一片剛抽芽的葉子。他每天收攤後,用左手拇指去摸那層繭,硬的,糙的,帶著一點熬糖的甜味兒。
建設看見了,說:“成了。”
小樹抬起頭:“師傅,甚麼成了?”
建設沒回答,只是從案板下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小樹。
小樹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塊銅片,圓圓的,比銅錢大一點,上面有一朵梅花。和建設那塊一樣,只是這朵梅花的花瓣是五片,不是六片。
“這是您給的。”小樹說。
“現在是你的了。”建設說,“等你甚麼時候想放了,就自己放。”
小樹捏著那片銅,涼的,但在手心握一會兒,就溫了。
“我甚麼時候能放?”他問。
“等你覺得是自己的時候。”建設說。
小樹沒聽懂,但他點點頭,把銅片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春分那天,鋪子裡來了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揹著一個很大的揹包,站在門口往裡看,看了很久。小軍正在熬糖,抬起頭,看見他。
“買糖?”小軍問。
年輕人搖搖頭,又點點頭。他走進來,站在那口舊銅鍋前,看了很久。
“這鍋……”他說。
建設從裡屋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年輕人也看見了建設。他盯著建設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從揹包裡拿出一張照片。
“您看這個。”他說。
建設接過來。照片是黑白的,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中山裝,站在一扇門前。那扇門,是鋪子的門。那個年輕人,是年輕時的老金。
“這是我爺爺。”年輕人說,“他叫金學文。”
建設的手抖了一下。
“您認識他?”年輕人問。
建設點點頭。他走到案板前,掀開蓋在案板上的布。案板下有個暗格,他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開啟,裡面有一張照片。和年輕人手裡的那張一模一樣,只是背面寫著一行字:“1958年春,攝於鋪子前。老金。”
“這是我師傅留下的。”建設說。
年輕人接過那張照片,看了看背面的字。他的手也開始抖了。
“我爺爺……他走前說,讓我一定要來這兒看看。”年輕人說,“他說,他欠這兒一個交代。”
“交代?”建設問。
年輕人點點頭,從揹包裡又拿出一個信封。信封是黃色的,很舊了,封口用糨糊粘著,已經幹了,裂開了縫。
“這是我爺爺留給這兒的。”他說。
建設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
“1965年冬,我離開了鋪子。不是自願的,是不得不。那年春天,師傅說,糖是溫的,人心不能涼。但我還是涼了。我去了北方,再沒回來。但我一直記著那口鍋,那個味兒。我對不住師傅,對不住鋪子。如果有一天,我的後人能來,替我道個歉。就說,老金沒忘。”
署名是“不孝徒 老金”。
建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紙已經發黃了,字是用鋼筆寫的,藍色的墨水,有些字已經暈開了,但還能認出來。
“您爺爺……”建設說。
“去年冬天走的。”年輕人說,“走前一直唸叨著這兒。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在師傅走前回來看看。”
建設沒說話。他走到那口舊銅鍋前,摸了摸鍋沿。
“你爺爺……”他說,“是我師傅的師兄。”
年輕人點點頭:“我知道。我爺爺說過,他師傅姓林,有個師弟姓高,還有個師妹姓周。後來他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叫小滿,一個叫……”
“建設。”建設說。
年輕人看著他:“您就是……”
“我是建設的徒弟。”建設說。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爺爺說,建設的徒弟,也該是個有本事的。”
建設沒說話。他走回案板前,對小樹說:“去,熬一鍋糖。”
小樹點點頭,走到灶前,生火,熬糖。
糖在鍋裡咕嘟咕嘟響著,甜味兒漫出來,瀰漫了整個鋪子。
年輕人站在那兒,看著,聞著。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是這個味兒。”他說,“我爺爺說,是這個味兒。甜裡帶著一點苦,苦裡又回甘。”
建設看著他:“你爺爺還說甚麼?”
“他說,糖熬到甚麼時候最好,要看光。”年輕人睜開眼睛,“鍋底透光的時候,糖就熬成了。光溫溫的,糖就溫溫的。人心也是。”
建設點點頭。他走到案板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倒在銅板上。糖液在銅板上鋪開,變成薄薄的一片,透明的,能看見銅板上的花紋。
“這是……”年輕人走過來看。
“糖畫。”建設說,“你爺爺會這個。”
年輕人搖搖頭:“我沒見過。我爺爺後來不熬糖了。他當了工人,在工廠裡幹了一輩子。但他家裡總放著一個小銅鍋,沒事就拿出來看看。他說,那是他師傅給的。”
建設的手停了一下。
“小銅鍋?”
“嗯,這麼大。”年輕人比劃了一下,“底很薄,能透光。我小時候常拿著玩,對著太陽看,能看見光從鍋底透過來,溫溫的。”
建設放下勺子。他走到裡屋,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個小銅鍋,和鋪子裡的這口一模一樣,只是小一圈。
“是這個嗎?”他問。
年輕人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是。就是這個。鍋沿這兒有個小缺口,是我小時候摔的。”
他把鍋翻過來,鍋底對著光。光透過來,落在他的手心上,溫溫的。
“我爺爺說,這鍋是他師傅給的。”建設說,“師傅說,以後你開鋪子,就用這個鍋。但他沒開成鋪子。”
年輕人摸著那個小缺口,沒說話。
“這鍋,你帶走吧。”建設說。
年輕人抬起頭:“這……這是您師傅留下的。”
“你爺爺也是我師傅的徒弟。”建設說,“這鍋,該是他的。”
年輕人想了想,搖搖頭:“不,我爺爺沒開成鋪子,這鍋不該是他的。您留著吧。放在這兒,我爺爺知道了,會高興的。”
建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把鍋收起來。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
“金明。”年輕人說,“金子的金,明天的明。”
“金明。”建設重複了一遍,“好名字。”
金明笑了笑。他從揹包裡又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建設。
“這是我爺爺讓我帶來的。”他說。
建設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塊糖,圓的,已經硬了,顏色很深,像是放了很多年。糖上用糖稀畫著一朵梅花,五瓣的,已經很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
“這是我爺爺自己拉的。”金明說,“他說,如果鋪子還在,就把這個放在那兒。如果鋪子不在了,就找個地方埋了。”
建設看著那塊糖。糖已經裂了,但沒碎。他拿起來,對著光看。糖是深琥珀色的,能看見裡面的糖絲,一縷一縷的,像是凍住的時光。
“這是……”他說。
“1965年春天拉的。”金明說,“我爺爺說,那是他拉的最後一鍋糖。拉完這朵梅花,他就走了。這糖,他留了五十一年。”
建設的手抖了一下。糖在他手裡,涼的,硬的,但握了一會兒,手心出了汗,糖就有點軟了。
“他為甚麼沒放?”建設問。
“他說,他沒資格放。”金明說,“他沒站滿三年,沒熬出那層繭。他的手,是涼的。”
建設沒說話。他走到那面牆前——鋪子裡也有一面牆,上面掛著老照片,有老林的,有高晉的,有小滿的,有周敏的,有建設的,有小軍的,現在又多了小樹的。
他把那塊糖放在牆根下,靠著牆。
“放在這兒吧。”他說。
金明看著那塊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張照片,是年輕時的老金,站在鋪子前,笑著。
他把照片放在糖旁邊。
“我爺爺說,如果還能回來,就把這個也放這兒。”他說。
建設點點頭。他看著那塊糖,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小樹說:“去,把那口小銅鍋拿來。”
小樹從裡屋拿出那個小銅鍋。建設接過來,遞給金明。
“這個,你帶回去。”他說,“放在你爺爺的墳前。告訴他,鋪子還在,糖還在,光還在。”
金明接過鍋,沒說話。他的眼睛紅了。
“謝謝。”他說。
建設搖搖頭:“該謝謝你爺爺。他沒忘,我們就沒忘。”
金明點點頭。他把鍋放進揹包裡,背好。
“我該走了。”他說。
“去哪兒?”建設問。
“回北方。”金明說,“我還在上學,今年畢業。等畢業了,我可能還會來。”
“來幹甚麼?”
“來看看。”金明說,“看看這鍋,這糖,這光。”
建設點點頭:“隨時來。”
金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鋪子裡。小軍還在熬糖,小樹在案板前拉糖,建設站在那兒,看著他。
“建設叔。”他說。
“嗯?”
“我爺爺說,糖是溫的,人心不能涼。”金明說,“我會記著。”
建設點點頭:“好。”
金明走了。建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很年輕,揹著很大的揹包,走得很快,很穩。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回過頭,朝鋪子揮了揮手。
建設也揮了揮手。
然後金明消失在拐角處。
建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鋪子裡。他走到牆根下,蹲下來,看著那塊糖,那張照片。
糖是圓的,上面畫著一朵梅花。照片是方的,上面是一個年輕人。
五十一年了。
老金終於回來了。
雖然只是一塊糖,一張照片。
但夠了。
建設站起來,走到案板前。小樹正在拉糖,拉出一朵梅花,五瓣的,和那塊糖上的一樣。
“師傅,這梅花……”小樹說。
“五瓣的,是你師爺拉的。”建設說,“六瓣的,是我拉的。以後你拉,可以拉七瓣的。”
“為甚麼?”小樹問。
“因為每多一個人,就多一瓣。”建設說。
小樹想了想,點點頭。他繼續拉糖,拉出一朵七瓣的梅花。
建設看著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門口,看著街上的楊絮。楊絮還在飛,白白的,輕輕的,和五十一年前一樣。
他想,老金當年走的時候,也是春天吧。
楊絮也是這樣飛著。
他走了,但沒忘。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收攤後,建設一個人坐在案板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本子,翻開,找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又一個冬天。小北師姑寫了對聯:‘等糖軟了,等人來了’。橫批還是空的。”
他拿起筆,在下邊寫了一行:
“又一個春天。老金的孫子來了。他帶來一塊糖,放了五十一年。糖上有一朵梅花,五瓣的。老金終於回來了,雖然只是一塊糖,一張照片。但夠了。”
他放下筆,合上本子。
然後他走到牆根下,蹲下來,看著那塊糖。
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朵梅花,五瓣的,已經很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糖。
涼的。
但他知道,這涼裡頭,有五十一年的溫。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口舊銅鍋上。鍋底朝上,薄得透光。
光透過來,溫溫的,落在他的手心上。
他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老金當年拉這朵梅花的時候,手是溫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這塊糖是溫的。
因為有人記著。
他笑了。
他想,師傅,您看見了嗎?老金回來了。
月光沒回答。
但鍋底的那片光,溫溫的,一直落在他手上。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