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春天。
小北出嫁了。
嫁的是街尾修腳踏車的那個小夥子,比她大三歲,話也少,兩個人站在一起半天不說一句話,但看著就像是一起的。
出嫁那天,鋪子歇業半天。小滿把案板收拾乾淨,把鍋擦亮,把糖備好,然後站在門口等迎親的隊伍路過。
隊伍來的時候,小北穿著紅衣裳,坐在腳踏車後座,抱著一個小包袱。路過鋪子門口,她讓車停下來,跳下車,跑進鋪子裡。
小滿看著她。
她從包袱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糖畫。她自己刻的,一隻鳳凰,翅膀張開,尾羽拖得很長。
她把糖畫遞給小滿,說:師兄,這個給你。
小滿接過來,看了看,說:刻得比我好。
小北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她說:我走了。
小滿點點頭。
小北轉身跑出去,跳上腳踏車後座,抱著包袱,走了。
小滿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腳踏車越騎越遠,看著那一團紅色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畫。
鳳凰還在,翅膀還張著。
他走回鋪子裡,把糖畫放在案板邊上的架子上,和那些年攢下來的糖畫放在一起。
然後他繼續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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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鋪的孫子那天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小滿問他:看甚麼?
他說:小北姐走了。
小滿說:嗯。
他問:她還會回來嗎?
小滿說:會。她就是住到街尾去了。天天路過。
包子鋪的孫子想了想,說:那不一樣。
小滿沒說話。
包子鋪的孫子說:出嫁了就不一樣了。
小滿看了他一眼,說:你才多大,知道甚麼叫不一樣。
包子鋪的孫子說:我知道。
小滿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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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周敏寄出去的那封信,終於到了小滿手裡。
不是寄到鋪子的。是寄到隔壁裁縫鋪,小北她娘收的。小北她娘送過來的時候說:這信在路上走了一年多,寄信的人地址寫錯了一個字。
小滿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第十五個春天。我還活著。”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信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那天晚上,收攤後,他一個人坐在案板前,拿出那個本子。
翻開,找到那一頁。上面寫著:
“又一個春天。趙海洋來了。他把那篇論文的首頁放在牆根下了。現在是十二個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邊又寫了一行:
“又一個春天。周敏來信了。她說她還活著。第十五個春天。”
他放下筆,合上本子。
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那口舊銅鍋前面。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鍋沿。
涼的。
但他知道,它熱過。熱了很多年。熱到那些人都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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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高晉收到了信。
不是從老街寄來的,是從南方寄來的。地址陌生,字跡也陌生。
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那面牆,牆根下,十二個圓,一張照片,一張紙。還有一樣新的東西——是一封信,壓在小石頭下面,信封朝上。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第十六年。周敏的信到了。她現在放在牆根下了。”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那本《科學與社會》拿下來。第十六本。扉頁上還是那行字:
“有人記著。”
他把這張照片夾進書裡。
十六本一模一樣的舊期刊,十六張照片,十六行字。
他站在那裡,看著它們。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收到那張照片的時候,還不知道這會持續多少年。
現在知道了。
十六年。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楊絮還在飛,和十六年前一樣。
他忽然想:那個寄信的人,現在在做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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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林老師的院子又粉刷了一次。
不是隔壁小孩刷的,是他自己刷的。
他買了乳膠漆,買了滾刷,一個人站在牆前,慢慢刷。
刷完一遍,等它幹,再刷第二遍。
刷了兩天。
第三天,他拿出紅粉筆,站在牆前。
想了很久。
然後他寫下兩個字:
“春天”。
寫完了,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兩個字。
筆畫有點抖。畢竟九十二了。
但他覺得挺好。
抖就抖吧。
手抖,字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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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鋪子裡來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揹著一個畫夾,站在門口往裡看。
小滿看見了,問:您找誰?
年輕女人說:我找那個會刻糖畫的人。
小滿說:我就是。
年輕女人走進來,把畫夾開啟,拿出一沓紙。
是糖畫紋樣。鳳凰,蝴蝶,牡丹,游魚,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紋樣。
小滿看著那些畫,忽然愣住了。
那些紋樣,和當年那個美術專業畢業的女徒弟畫的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說:這是我媽畫的。她讓我帶給您。
小滿問:你媽在哪兒?
年輕女人說:我媽去年走了。她走之前讓我把這些畫送回來。她說,這是從您這兒學的,得還給您。
小滿看著那些畫,沒有說話。
年輕女人說:我媽說,她後來一直在畫。畫了很多年。她讓我告訴您,那些畫,有人摸過了。
小滿點點頭。
他走到抽屜前,拿出那本手繪的糖畫紋樣譜。四十七頁。
他把年輕女人帶來的那些畫,一頁一頁放進去。
從四十八頁,放到八十六頁。
放完了,他合上本子,遞給她。
年輕女人愣住了。
小滿說:你拿著。
年輕女人說:這是您的。
小滿說:是你媽畫的。她畫了這麼多年,應該留給你。
年輕女人看著那個本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接過來,抱在懷裡。
她說:謝謝。
小滿說:不謝。
年輕女人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看著那口舊銅鍋。
她說:我媽說過這口鍋。
小滿問:她說甚麼?
年輕女人說:她說,這口鍋知道。
小滿點點頭。
年輕女人走了。
小滿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走到街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然後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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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攤後,小滿一個人坐在案板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圓。師傅給的,一直放著的。
他握著,握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抽屜前,拿出那個本子。
翻開,找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又一個春天。周敏來信了。她說她還活著。第十五個春天。”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邊又寫了一行:
“又一個夏天。那個女徒弟的女兒來了。她把那些畫送回來了。八十六頁了。”
他放下筆,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口舊銅鍋還在那兒。月光還在那兒。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鍋沿。
涼的。
但他知道,明天它會熱起來。
包子鋪的孫子會來。小北會從街尾過來看看。話多師傅的徒弟會來。
還會有新的人來,站在門口,拿著糖,等糖軟了。
然後有一天,他們也會知道。
知道有些東西,傳下去才知道。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關了燈,躺下。
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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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小滿又去了那面牆。
不是一個人去的。帶著包子鋪的孫子。
包子鋪的孫子今年十四了,站了六年了。現在不光會站,會拿糖,會手溫,還會刻花了。刻得不太好,但能刻。
他們站在那面牆前。
包子鋪的孫子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師傅,這些字是誰寫的?
小滿說:很多人。
包子鋪的孫子問:那個紅的,是誰寫的?
小滿說:一個姓林的人。
包子鋪的孫子問:他還在嗎?
小滿說:在。
包子鋪的孫子問:那些人,都還在嗎?
小滿想了想,說: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包子鋪的孫子沒說話。
他走到牆根下,蹲下來,看著那些圓。
十三個了。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數完了,他抬起頭,看著小滿,問:師傅,以後我也要放一個嗎?
小滿說:等你知道了就知道了。
包子鋪的孫子問:知道甚麼?
小滿說:知道手溫。
包子鋪的孫子說:我已經知道了。
小滿看著他。
包子鋪的孫子攤開手,手裡握著一塊糖。軟了,溫溫的,變了形狀。
他說:六年了,我知道了。
小滿點點頭。
包子鋪的孫子問:那我能放了嗎?
小滿說:再等等。
包子鋪的孫子問:等甚麼?
小滿說:等你也有徒弟的時候。
包子鋪的孫子想了想,點點頭。
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些圓。
然後他跟著小滿,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門口,他忽然回過頭來,看著那面牆。
他說:師傅,那些圓,好像在看著我們。
小滿沒回頭。
他說:嗯。它們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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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包子鋪的孫子開始教人了。
教的是隔壁修車鋪的外甥,比他小兩歲,每天放學過來看,看著看著就不走了。
包子鋪的孫子問他:你想學?
小孩點點頭。
包子鋪的孫子說:那你先站。
小孩問:站多久?
包子鋪的孫子說:站到你知道手溫的時候。
小孩問:然後呢?
包子鋪的孫子想了想,說:然後你就知道了。
小孩點點頭,站在門口,拿著一塊糖,站著。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攤開手,糖沒化。硬的。
包子鋪的孫子走過來,問:化了沒有?
小孩搖搖頭。
包子鋪的孫子說:明天再來。
小孩問:師兄,你當年站了多久?
包子鋪的孫子說:六年。
小孩愣住了。
包子鋪的孫子說:但你不用六年。
小孩問:為甚麼?
包子鋪的孫子說:因為我站了六年,你就知道我站了六年。你站在我站過的地方,就不用那麼久了。
小孩沒太懂,但還是點點頭,走了。
包子鋪的孫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著,拿著糖,等糖軟了,等手溫。
那時候小滿站在他旁邊,說:明天再來。
現在輪到他了。
他轉身走回鋪子裡,走到小滿面前。
小滿正在熬糖,抬起頭看著他。
包子鋪的孫子說:師傅,我知道了。
小滿問:知道甚麼?
包子鋪的孫子說:知道您為甚麼讓我等。
小滿沒說話。
包子鋪的孫子說:等我也有徒弟的時候,我就知道那些圓為甚麼在那兒了。
小滿點點頭。
包子鋪的孫子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案板前,繼續幹活。
小滿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熬糖。
鍋裡咕嘟咕嘟響著。
那口舊銅鍋在案板上,底朝上,薄得透光。
它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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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攤後,小滿一個人坐在案板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圓。師傅給的,一直放著的。
他握著,握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抽屜前,拿出那個本子。
翻開,找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又一個夏天。那個女徒弟的女兒來了。她把那些畫送回來了。八十六頁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邊又寫了一行:
“又一個冬天。包子鋪的孫子開始教人了。他問過那些圓為甚麼在那兒。我說,等你知道了就知道了。”
他放下筆,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口舊銅鍋還在那兒。月光還在那兒。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鍋沿。
涼的。
但他知道,明天它會熱起來。
那個修車鋪的外甥會來,站在門口,拿著糖,等糖軟了。
包子鋪的孫子會在案板前,教他拉絲,教他刻花。
小北會從街尾過來看看,有時候也教。
那些走了的人,有的不在了,有的還在。
但他們都在那些圓裡,在那本子裡,在那些畫裡,在那口鍋裡。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關了燈,躺下。
閉上眼睛。
沉積層在水下六尺。
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鍋也在。
圓也在。
口袋裡那個圓,還溫著。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