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春天。距離那個不愛說話的男孩開口教人,又過了一年。
鋪子還在老街上。賣花的姑娘懷孕了,五個月,每天還在門口擺花,擺一會兒,搬個凳子坐一會兒。她妹妹還在學熬糖,學了一年多,刻的花樣比好多老師傅都細了。
修鞋的老頭沒來。那年冬天沒來,開春也沒來。有人說他回老家了,有人說他兒子接走了。不知道。那個位置空著,地上還有他常年坐出來的印子。
話多的師傅現在是真正的師傅了。帶三個徒弟,一個走了,兩個留下。留下的兩個裡,有一個是賣花姑娘的妹妹。
不愛說話的那個還在。還是每天來,每天干活,熬糖,拉絲,刻花。但不一樣了。他開始在幹活的時候偶爾說一兩句。
“糖要醒。”
“火不能急。”
“手穩了,心就穩。”
說給誰聽的,不知道。反正說了。新來的徒弟們聽著,記住了,幹活的時候會想他的話。
那個女孩——現在是老師傅了——有時候站在門口看。看一屋子人,看那口舊銅鍋,看那兩個人。一個話多,一個話少。一個教人,一個也教人了。
她看著,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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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鋪子裡來了一個人。
男的,四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眼睛亮。站在門口往裡看,看了一會兒,沒進來。
話多的師傅看見了,問:找誰?
那人說:找一個本子。
話多的愣了一下:甚麼本子?
那人說:記了三十多年的本子。我聽說,在這條街上。
話多的想了想,回頭喊:師兄!
不愛說話的那個從案板前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的人。
他站起來,走過去。
兩個人隔著門檻,互相看。
那人說:我叫高晉。有人讓我來。
不愛說話的那個沒說話,看著他。
高晉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本舊期刊,《科學與社會》,扉頁上有一行字:
“有人記著。”
不愛說話的那個接過來,看了看,遞回去。
然後他轉身,走到抽屜前,拿出那個本子。
他走回來,把本子遞給高晉。
高晉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臘月十七。師妹走了。師傅甚麼都沒說。我不知道該不該難過。”
往後翻:“三月初九。菜市場拆了一半。有個女人來找師傅,給師傅看一個本子。師傅給了她一塊糖。我不知道她是誰。”
往後翻:“又一個春天。我帶徒弟了。她手也笨。跟我一樣。”
往後翻:“四月初八。徒弟問我,這手藝還能傳多久。我不知道怎麼答。”
往後翻:“又一個春天。我回來了。鍋還在。我也還在。”
往後翻:“五月初三。新來的徒弟問,鋪子開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記下來了。”
往後翻:“又一個春天。我跟新來的徒弟說了話。說了手溫的事。”
再往後,還有一頁新的:
“又一個春天。來了一個人。他要看本子。我給他了。”
高晉看完,合上本子,抬頭。
不愛說話的那個問:你是誰?
高晉說:我是收東西的。有人給我寄東西,寄了十年。我不知道是誰寄的。去年,我收到一封信,信裡說,這條街上有個本子,讓我來看看。
不愛說話的那個問:誰寄的?
高晉說:不知道。每次地址都不一樣,字跡一樣。寄了十年。
不愛說話的那個想了想,問:那個給你寄東西的人,男的還是女的?
高晉說:不知道。但我猜,是個女的。年紀應該很大了。
不愛說話的那個沒說話。
高晉把本子遞回來:我看完了。謝謝。
不愛說話的那個接過來,沒放回抽屜,拿在手裡。
高晉轉身要走。
不愛說話的那個忽然說:等一下。
高晉回頭。
不愛說話的那個走進鋪子裡,走到案板前,從案板底下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圓。涼了,硬了,一直放著。就是那年他回來,女師傅捏給他的那個。
他走回來,把那個圓遞給高晉。
高晉接過來,看了看,問:這是甚麼?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手溫。
高晉不懂。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你拿著。等你知道它是甚麼了,就知道了。
高晉看著那個圓,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圓收進口袋裡,點點頭,走了。
不愛說話的那個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話多的師傅走過來,問:誰啊?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不知道。
話多的問:那你給他甚麼?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不知道。
話多的看著他,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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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晉回到住處,把那個圓拿出來,放在桌上。
圓的,涼的,硬的。不知道是甚麼糖,放太久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周敏。
周敏接了:喂?
高晉說:周老師,我今天去了那條街。
周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嗯。
高晉說:我看到了那個本子。記了三十多年。
周敏說:嗯。
高晉說:他們還給我一個東西。一個圓。說叫手溫。
周敏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手溫。
高晉問:您知道是甚麼嗎?
周敏說: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誰的。
高晉問:誰?
周敏說:那個不愛說話的男孩。我跟你講過。他走了,又回來了。
高晉說:他今天站在門口看我。看了很久。
周敏說:他認出你了。
高晉愣了一下:認出我?他不認識我。
周敏說:他認出的不是你。是他知道你是誰。
高晉不懂。
周敏說:那個本子裡,有沒有一行字,是紅的?
高晉想了想:有。紅的那個,“他知道。他知道。”
周敏說:那就是你。
高晉愣住了。
周敏說:你去找他的那天,他就知道了。知道你是來接著的。接著那些記下來的東西。
高晉沒說話。
周敏說:那個圓,你好好留著。
高晉說:嗯。
掛了電話,他看著那個圓。
圓的,涼的,硬的。
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點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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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快過完的時候,林老師的院子裡又來了一個人。
是那個不愛說話的男孩。
他一個人來的。坐了很久的車,問了很多的路,找到那個院子。
院子還在。眉豆架還在。那面牆還在。
他站在牆前,看那些字。
風吹日曬,又模糊了一些。但還能認出。
“他知道。他知道。”
“夠了。謝謝。”
“我們都知道了。”
紅的那個,更舊了。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糖。他剛做的,刻了一個花樣,是一個圓。
他把那塊糖放在牆根下,壓在眉豆架旁邊。
然後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眉豆架在風裡輕輕晃。
那塊糖在牆根下,涼了,硬了。
但糖知道。
它會一直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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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鋪子裡多了一個人。
不是徒弟,也不是師傅。就是在那兒。
是那個賣花姑娘的妹妹。她學出師了,沒走,留在鋪子裡,成了第七個師傅。
話多的師傅說:咱們鋪子人越來越多了。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嗯。
話多的師傅說:那口鍋還在。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嗯。
話多的師傅說:那個本子還在。
不愛說話的那個說:嗯。
話多的師傅說:你說,還會傳多久?
不愛說話的那個想了想,說:不知道。
話多的師傅沒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案板前,開始幹活。
不愛說話的那個也站起來,走到案板前,開始幹活。
兩個人,一個話多,一個話少。一個手快,一個手穩。
那口舊銅鍋在案板上,底朝上,薄得透光。十年了,沒人動過。
但它知道。
它一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