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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渴望

2026-02-21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又一個春天。距離沈明遠走,已經過了三年。

女徒弟的鋪子還在老街上。修鞋鋪的老頭去年不幹了,兒子接他去了南方。鋪子空了大半年,今年開春新來了一家修鎖的,也是老頭,也是一個人。裁縫店的大姐還在,頭髮白了一半,話還是那麼多。

小姑娘長大了。十八歲,出師了。沒走,留在鋪子裡,成了第三個師傅。

女徒弟——現在是真正的師傅了——有時候站在旁邊看,看她帶新來的徒弟。是個男孩子,十六歲,初中畢業不想念書了,家裡送來學門手藝。

男孩子手笨,刻甚麼都刻不好。小姑娘不急,讓他一遍一遍重來。

有一回男孩子問:師姐,你當年學的時候,刻壞過多少?

小姑娘想了想:不記得了。我師傅沒記過。

男孩子說:那你記了嗎?

小姑娘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收攤後,她翻出女徒弟當年那個本子,開始往後記。

女徒弟看見了,沒說話。

她想起當年自己記第一行的時候,師傅也是這麼看著的。

現在輪到她看著了。

---

周敏那年春天做了一次講座。

講口述史,講那些沒有被記錄下來的東西。講著講著,她拿出那本藍印花布日誌,翻到那一頁,給臺下的人看。

“手溫,不是糖溫。人把溫度傳給糖,糖才活了。”

臺下坐著一百多個學生,都看著那一頁。

周敏說:這是我做過的最短的田野調查。就這一行字。但我追了十幾年。

講完後,有個女生來找她。女生說:老師,我想看看那本日誌。

周敏遞給她。

女生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行字:“她的手溫,傳給我了。”

她抬起頭,看著周敏。

周敏說:這是那個老師傅寫的。他走了三年了。

女生說:那他傳給誰了?

周敏說:傳給他徒弟了。徒弟還在,還在熬糖。

女生說:在哪兒?

周敏告訴了她。

那天晚上,周敏收到一條資訊。是那個女生髮的:老師,我去了。買了塊糖。蝴蝶的。

周敏沒回。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日誌,翻開,在最後一頁下面寫了一行:

“又一個春天。有人去看她了。”

然後她合上日誌,放回書架。

窗外,月亮很亮。

---

林老師那年春天走了。

也是安靜的。隔壁女老師早上去送飯,發現他靠在院子裡的椅子上,對著那面牆,眼睛閉著。

牆上那些字還在。從左邊到右邊,從上到下。有日期,有天氣,有“眉豆發芽了”,有“燕子回來了”,有“隔壁小孩——不是小孩了——打電話來”。

還有那兩行:“他知道。他知道。”

還有最後那四個字:“夠了。謝謝。”

隔壁女老師站在他旁邊,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回去,告訴了她男人。

男人翻牆進來,站在林老師面前,也站了很久。

後來他們把林老師送走了。很簡單,沒有儀式。骨灰撒在他院子裡那棵眉豆架下面。他說過,想這樣。

隔壁小孩——在研究所那個——趕回來,沒趕上。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一牆一牆地拍。從左邊到右邊,從上到下。

拍完了,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甚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錄音機。就是那年他給林老師錄音的那個。

他按下播放鍵。

林老師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在院子裡響起來。

“說我年輕時候在礦上,說地底下的動靜,說那一年瓦斯爆炸,死了十七個人,我活下來了。說後來當了老師,教數學,在黑板上畫傅立葉級數。說退休後一個人住,種眉豆,在牆上寫字。”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些地方聽不清。但還在。

隔壁小孩聽著,眼睛紅了。

但他沒哭。

他聽完,關掉錄音機,裝回口袋。

然後他走出院子,把門帶上。

眉豆架在風裡輕輕晃。

---

許鋒那年春天也出了點事。

那個跟他學聽動靜的年輕人打電話來,說廠裡要徹底關了,那臺老車床真的保不住了。

許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年輕人說:許師傅,您要不要來看最後一眼?

許鋒說:不看了。

年輕人說:那我拍張照片給您。

許鋒說:不用。

年輕人說:那您想看甚麼?

許鋒想了想,說:你聽一次,告訴我它說了甚麼。

年輕人沒說話。

過了半天,他說:好。

那天下午,年輕人一個人走進車間。車間裡空了,裝置都搬走了,只剩那臺老車床還在原地。燈也沒開,只有窗戶透進來的光。

他走到車床前,把手按在床頭箱上。

涼的。

他閉上眼睛,聽。

甚麼也沒有。

他繼續聽。

還是甚麼也沒有。

他忽然想起許鋒說過的話:聽不出來就對了。聽出來就怪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臺車床。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別的甚麼。他說不清是甚麼。

但他聽見了。

他拿出手機,打給許鋒。

許鋒接起來,沒說話。

年輕人說:許師傅,它沒說話。

許鋒說:嗯。

年輕人說:但我聽見了。

許鋒沉默了一會兒,說:聽見甚麼了?

年輕人說:聽見它還在。

許鋒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那就夠了。

電話掛了。

年輕人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手還按在車床上。

涼的。

但他知道,它還在。

---

高晉那年收到第五本書。

還是寄自陌生地址,還是那期《科學與社會》。扉頁上還是那行字,筆跡一樣,用力,墨洇開了:

“有人記得。”

他把這本書和前四本放在一起。五本一模一樣的舊期刊,五行字,同一個筆跡。

他坐了很久,看著這五本書。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八千字文稿也拿下來,放在旁邊。

八千字文稿,五本書,六行字。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數。

但他數了。

他想起那年寄出去的那封信。寄給那個不存在的地扯的。他不知道那個人收沒收到。

但他想,也許收到了。

也許那個人就是收到了,才又寄來這一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

窗外有棵樹,不知道叫甚麼,每年春天都開白花。今年又開了。

他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

那年春天快過完的時候,鋪子裡來了一個人。

女的,三十來歲,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小姑娘——現在是師傅了——問她:買糖嗎?

女的說:我找一個人。

小姑娘問:找誰?

女的說:我師姐。

小姑娘愣住了。

女的說:我就是那個走了的。學了兩年的那個。

小姑娘轉身朝裡屋喊:師姐!

女徒弟——現在是老師傅了——從裡屋出來,看見她,站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說話。

站了很久。

女的說:我回來了。

女徒弟說:嗯。

女的說:我學了裁縫。在城裡開了個店。挺好的。

女徒弟說:嗯。

女的說:我一直想著那隻蝴蝶。

女徒弟說:哪隻?

女的說:你畫給我的那隻。化了也沒扔的那隻。

女徒弟沒說話。

女的說:我現在也給人畫。用布,不是用糖。

女徒弟說:好看嗎?

女的說:還行。

女徒弟笑了。

她轉身走回案板前,拿了一塊新麥芽糖,開始捏。

捏了很久,捏成一隻蝴蝶。

她遞給那個走了又回來的師妹。

師妹接過來,看了很久。

蝴蝶在陽光下,溫溫的黃。

師妹說:謝謝。

女徒弟說:該我謝你。

師妹沒聽懂。

女徒弟說:你讓我知道,手藝不是隻有這一種傳法。

師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蝴蝶握在手裡,說:我走了。

女徒弟說:嗯。

師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鋪子裡,案板前,兩個人在看著她。一個是師姐,一個是師姐的徒弟,還有一個更小的徒弟,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

她揮揮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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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攤後,女徒弟一個人坐在案板前。

那口舊銅鍋還在案板上,底朝上,薄得透光。月光照進來,從鍋底那層薄薄的銅裡透過來,變成溫溫的光。

她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個本子。就是她開始記事的那個本子。

翻開,找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

“三年後。師傅走了。我還在熬糖。蝴蝶還在。”

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又一個春天。師妹回來了。她帶了一隻蝴蝶走。布做的,不是糖做的。但也是蝴蝶。”

她放下筆,合上本子。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狗叫,然後沒了。

她站起來,關了燈,躺下。

閉上眼睛。

沉積層在水下六尺。

看不見。

但她知道它在那兒。

那隻蝴蝶也在。

布做的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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