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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你行嗎

2026-02-21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又一個春天。菜市場拆完了。

“手溫糖作”搬了三次,最後在城西一條老街上落了腳。鋪面比原來小一半,租金便宜。對面是一家修鞋鋪,旁邊是一家裁縫店,都是開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店。沈明遠去看了一次,回來對女徒弟說:就這兒吧。

女徒弟問:行嗎?

沈明遠說:行。都是幹了一輩子的人。

搬過去那天,修鞋鋪的老頭過來幫忙抬櫃子。裁縫店的大姐送來一壺熱水。女徒弟站在門口,看著這條街,街上人不多,但都是慢慢走的。不像菜市場那麼熱鬧,但也不吵。

她忽然覺得,可以。

小姑娘也跟過來了。就是那個十五六歲的,學了快兩年了,手還是生,但肯學。女徒弟有時候急,說話重了,她不吭聲,第二天照來。女徒弟後來不急了,慢慢教。沈明遠在旁邊看著,甚麼都不說。

那年春天,沈明遠病了。

不是甚麼大病,就是咳嗽,咳了一個多月不見好。女徒弟讓他去醫院,他說沒事,熬點梨膏就行。女徒弟熬了梨膏,他喝了兩天,還是咳。女徒弟硬拉著他去了醫院。

拍了個片子。醫生說是肺炎,要住院。

沈明遠說:不住。

醫生說:你這年紀,不住院危險。

沈明遠說:不住。

女徒弟站在旁邊,急得眼圈紅了,但沒說話。

醫生看看她,又看看他,嘆口氣,開了藥。

回家路上,沈明遠說:鋪子不能沒人。

女徒弟說:我可以。

沈明遠說:我知道你可以。但我得回去。

女徒弟沒再說話。

回到鋪子裡,沈明遠躺下,女徒弟熬藥。藥味和糖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味道。

小姑娘站在門口,看著裡屋的門簾,小聲問:師傅沒事吧?

女徒弟說:沒事。

小姑娘問:真的?

女徒弟說:真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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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去了一趟劉姐的墳。

不是一個人去的。帶著那本藍印花布日誌,還帶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她在一次講座上認識的。也是做口述史的,比她小十歲,剛入行,眼睛裡還有光。講座結束後來找她,問了很多問題。她回答著回答著,忽然想:劉姐那本日誌,應該給這樣的人看看。

於是她帶著她來了。

站在墳前,周敏開啟日誌,翻到那一頁。她還是沒帶紙錢,沒帶香,就讓那個年輕人看。

年輕人看完了,抬頭看周敏。

周敏說:這是我做過的最短的田野調查。就這一行字。

年輕人說:夠了。

周敏笑了。

回去的路上,麥田裡的青苗比去年又深了。風吹過來,一層一層盪開,像有甚麼東西在水面下走。

年輕人問:這本日誌,您以後打算傳給誰?

周敏想了想,說:還沒想好。

年輕人說:如果到時候我還在做這行,您考慮考慮我。

周敏沒說話。

但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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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那年春天摔了第二跤。

這回嚴重了。髖骨骨折,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出院後走不了路了,得拄拐。

隔壁年輕夫婦每天來送飯。男的翻牆進去,給他院子裡的眉豆澆水。女的在廚房裡做飯,做完端過去,看著他吃。

林老師說:你們別來了。我自己能行。

女的說:您別說了。

男的悶聲悶氣:您說了不算。

林老師不說了。

有一天,他拄著柺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面牆前。牆上的字已經寫滿了,從左邊到右邊,從上到下,密密麻麻。

有日期,有天氣,有“眉豆發芽了”,有“燕子回來了”,有“今天隔壁小孩——不是小孩了——打電話來,說他在研究所了”。

還有那兩行:“他知道。他知道。”

他看著滿牆的字,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一瘸一拐走回屋裡,拿出那盒粉筆。

只剩一支紅的了。

他走到牆的最邊上,找了一個空,寫了四個字:

“夠了。謝謝。”

寫完,他把那支紅粉筆放回盒子,蓋上蓋。

盒子空了。

他拿著空盒子,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屋裡。

那天晚上,他在記錄文件裡寫:

4月12日。眉豆還沒發芽。今年冷得久,可能要晚些。隔壁小孩——在研究所那個——說下週回來看我。我問他研究甚麼,他說研究聲波在地層裡的傳播。我說,那不就是聽動靜嗎。他愣了一下,笑了,說,對,就是聽動靜。

我沒告訴他,我年輕時候在礦上待過,聽過地底下的動靜。

他會自己知道。

---

許鋒那年春天退休了。

廠裡開了個歡送會,給他戴了大紅花,發了獎狀。領導講話,說他兢兢業業四十年,是廠裡的寶貴財富。他站在臺上,聽著,不知道該說甚麼。

臺下坐著那些年輕人。有跟他學聽動靜的那個,有沒跟他學的那些。都看著他。

講話完了,讓他說幾句。

他想了想,說:沒甚麼說的。就是那臺老車床,你們別賣了。還能用。

下面有人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還是說對了甚麼。

散會後,他一個人去了車間。那臺老車床還在原來的地方,停著,沒人開。他走過去,把手按在床頭箱上。

涼的。

他站了一會兒,甚麼也沒聽見。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臺車床在那兒,和四十年前一樣,和他第一天進廠時一樣。

他想起師傅說的第一句話:別急著開。先聽。

他聽了四十年。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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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晉那年收到第三本書。

還是寄自陌生地址,還是那期《科學與社會》。扉頁上還是那行字,筆跡一樣,用力,墨洇開了:

“有人接住了。”

三本書。三行字。

他把它們並排放在書架上,和那封八千字文稿放在一起。八千字文稿還是那麼多字,還是那個退休工程師寫的,還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現在又多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他拍了照片發給趙海洋。

趙海洋回:還是不認識。

高晉說:我覺得是同一人。

趙海洋說:我也覺得。

高晉說:那為甚麼不寫名字?

趙海洋很久沒回。過了半小時,回了一句:也許寫了名字,就不是那個人了。

高晉看著這句話,沒回。

他把三本書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扉頁上的字。

“有人問了。就夠了。”

“有人傳了。”

“有人接住了。”

他把書放回去。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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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快過完的時候,沈明遠好了。

咳嗽停了,人也有力氣了。他又開始坐在案板前,捏糖。

女徒弟在旁邊刻花,小姑娘在旁邊看。三個人各幹各的,誰也不說話。只有銅鍋裡的糖漿在咕嘟咕嘟響。

有一天下午,沈明遠忽然說:我想去趟鄉下。

女徒弟問:幹嘛?

沈明遠說:看看她。

女徒弟愣了一下,然後說:我陪你去。

沈明遠說:不用。你看鋪子。

他一個人去的。坐長途汽車,再走三里路。找到那片麥田邊上的墳。

青石無字的那座。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沒帶紙錢,沒帶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板。新刻的,刻了一隻蝴蝶。

他把這塊糖板放在墳前,和那些長出來的野草放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塊糖板在墳前,小小的,白的,看得見。

他繼續走。

走到麥田邊上,風吹過來,麥苗一層一層盪開。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在集市上畫蝴蝶,他站了一下午。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她一直沒抬頭。

收攤時,她把那隻蝴蝶遞給他。

她說:你站了這麼久,該給你點甚麼。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現在知道了。

他繼續走。走回長途汽車站,坐車回去。

回到鋪子裡時,天已經黑了。女徒弟還亮著燈,在等他。

他進門,坐下。

女徒弟問:去了?

他說:去了。

女徒弟沒再問。

案板上有一塊新熬的糖,還溫著。

他伸手摸了摸。

手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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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姑娘忽然問女徒弟:師姐,你怕不怕?

女徒弟問:怕甚麼?

小姑娘說:怕以後沒人來學。

女徒弟想了想,說:怕過。

小姑娘問:現在呢?

女徒弟說:現在不怕了。

小姑娘問:為甚麼?

女徒弟沒回答。

她想起師傅說的話:出師不是拿到甚麼證書。是她知道自己想不想要這門手藝。

她知道自己想要。

這就夠了。

至於以後有沒有人來學,那是以後的事。

她看著案板上的糖,看著那口銅鍋,看著牆上掛的那些糖畫——有師傅刻的,有她刻的,有那個走了的師妹刻的。

她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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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遠躺在裡屋,燈關了。

窗外沒有月光,屋裡黑漆漆的。

他閉上眼睛。

沉積層在水下六尺。

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還有那隻蝴蝶,在麥田邊上的那座墳前。

明天它會化掉,滲進土裡,被草根吸走,開成野花,或者不。

都行。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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