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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整理開始

2026-02-21 作者:彈指之間愛上你

又一個春天。菜市場改造的訊息傳了大半年,終於動工了。

先是東邊的棚子拆了,然後是賣魚的那一排。挖掘機開進來那天,好多老攤主站在路邊看,看自己擺了二十年的地方變成一堆碎磚。有人抹眼淚,有人只是抽菸,抽完了把菸頭往地上一摁,走了。

沈明遠的鋪子在菜市場最邊上,暫時沒拆到。但早晚的事。

女徒弟問:師傅,咱們搬嗎?

沈明遠說:搬。

女徒弟問:搬哪兒?

沈明遠說:不知道。

女徒弟沒再問。每天照常開門,照常熬糖,照常刻花瓣。來買糖的人少了,菜市場一半空了,沒人來買菜,也就沒人來買糖。但她還是熬。銅鍋裡的糖漿咕嘟咕嘟冒泡,她看著,不說話。

沈明遠坐在裡屋,聽著外面的動靜。

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醒來時,糖香從門縫裡鑽進來,還是那個味道。

---

周敏那天是來菜市場做調研的。

不是田野調查,是幫一個學生找論文資料。學生要寫城市變遷,她陪著來拍照片。菜市場一半是工地,一半還在營業,到處是灰,到處是拆下來的舊木板。

學生拍得起勁,她站在路邊等。

等的時候,她看見一塊招牌。

“手溫糖作”。

招牌舊了,木料好,漆也厚,但裂紋爬滿了,顏色褪得發白。四個字還認得出來,筆畫有些殘,反而更好看。

她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

手溫。

她從包裡掏出那本藍印花布日誌,翻開,找到劉姐寫的那行字。

“手溫,不是糖溫。人把溫度傳給糖,糖才活了。”

她把日誌合上,朝那個鋪子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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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裡只有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繫著藍布圍裙,正在案板上刻花瓣。旁邊站著一個小姑娘,十五六歲,眼睛盯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周敏站在門口,沒出聲。

女人刻完一片花瓣,抬起頭,看見她,問:買糖嗎?

周敏說:不買。就想看看。

女人點點頭,繼續刻。

周敏在鋪子裡慢慢走,看牆上掛的糖畫,看玻璃櫃裡的糖塊,看那口銅鍋。銅鍋底磨得很薄,薄到透光,但鍋身還是亮的,擦得乾乾淨淨。

她走到案板前,看女人刻花。女人手很穩,刻刀在糖板上走,像在水裡劃。

周敏問:學了多少年?

女人說:六年了。

周敏說:那你是師傅了。

女人笑了一下,沒接話。朝裡屋努努嘴:師傅在裡面。

周敏朝裡屋看,門簾半掩,看不見人。

她想了想,說:我能不能見見老師傅?

女人停下刻刀,看了她一眼,放下刻刀,走到裡屋門口,掀開門簾,輕聲說了句甚麼。

裡面應了一聲。

女人回頭對周敏說: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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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老人坐在椅子上,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還是亮的。

周敏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老人看著她,也不說話。

周敏從包裡掏出那本藍印花布日誌,翻開,走到他面前,把那一頁遞給他。

老人低頭看。看了很久。

那一頁上貼著一張照片,是舊縣誌的截圖,旁邊寫著那行字:

“手溫,不是糖溫。人把溫度傳給糖,糖才活了。”

老人的手指抬起來,在那行字上輕輕按了按。

周敏說:這是一個姓劉的糖畫師傅寫的。她二十年前就不在了。我在她的墳前,把這頁給她看過。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敏。

周敏說:她叫劉玉芬。您認識嗎?

老人沒說話。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牆角,開啟一個櫃子。櫃子很深,他伸手進去,摸了好一會兒,摸出一塊東西。

是一塊糖板。舊的,發黃了,上面刻著一隻蝴蝶。

蝴蝶的翅膀已經模糊,邊緣也缺了,但還能看出形狀。刻得很細,翅膀上的紋路還在。

老人把糖板遞給周敏。

周敏接過來,看了很久。

她想起日誌裡的那句話:“其人善畫蝴蝶,栩栩如生。”

這隻蝴蝶,栩栩如生過。

現在老了,模糊了,但還在。

老人說:她畫的。三十多年前,她在集市上擺攤,我站在旁邊看了一下午。收攤的時候,她畫了這隻蝴蝶,遞給我。說,你站了這麼久,該給你點甚麼。

周敏說:您留到現在?

老人說:糖會化。但這塊我一直沒捨得熬。放在櫃子裡,它就一直在。

周敏看著那隻蝴蝶,眼睛有點酸。

她把糖板還給老人。老人接過去,看了很久,又放回櫃子裡。

周敏說:謝謝您。

老人說:該我謝你。讓我知道她的字還在。

周敏把那本日誌翻到那一頁,放在他面前。

她說:這頁,給您留著。

老人看著那頁,沒說話。

周敏轉身要走。走到門口,聽見老人說:等等。

她回頭。

老人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新麥芽糖,放在手心裡,開始捏。

手很慢,手指有些抖,但很穩。

捏了很久,捏成一個圓。

他把這個圓遞給周敏。

周敏接過來。糖還是溫的。

老人說:手溫。

周敏握緊那塊糖,沒說話。

她走出裡屋,走過案板,走出鋪子。陽光很亮,照得眼睛發酸。

那塊糖在她手心裡,慢慢涼下來。

但她握著,沒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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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徒弟站在案板前,看著周敏走遠。

那個小姑娘問:師姐,她是誰?

女徒弟說:不知道。

小姑娘問:她來找師傅幹嘛?

女徒弟說:送東西。

小姑娘問:送甚麼?

女徒弟想了想,說:送一個名字。

小姑娘不懂,但沒再問。

女徒弟繼續刻花。刻了一會兒,她停下來,朝裡屋看了一眼。

門簾還是半掩著,看不見人。

但她知道師傅坐在裡面,看著那本日誌。

那本日誌裡有一個名字。還有一個字。

手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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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的挖掘機還在響。東邊的棚子已經拆完了,西邊也開始拆。灰塵揚起來,飄過那條街,飄過那塊舊招牌。

周敏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眼。

“手溫糖作”四個字,在灰塵裡有些模糊。

但她記住了。

她繼續往前走。那塊糖還在她手心裡,已經涼透了,但她沒鬆開。

走到車站,等車的時候,她把那塊糖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就是一個圓。光光滑滑,甚麼也不是。

但陽光穿過它,變成溫溫的黃。

她把糖握緊,裝進口袋。

車來了。她上去,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車開動,菜市場越來越遠,那塊招牌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塊糖。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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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女徒弟收攤後,坐在案板前,在自己的本子上記:

“三月初九。菜市場拆了一半。有個女人來找師傅,給師傅看一個本子。師傅給了她一塊糖。我不知道她是誰。但師傅今天比往常話多。晚上吃飯時他說,那塊蝴蝶板,是他最值錢的東西。”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

天黑了。遠處挖掘機停了,工地安靜下來。菜市場剩下的那幾個鋪子也關了燈,整條街黑漆漆的。

只有這間鋪子還亮著燈。

她看著案板上那口新銅鍋。鍋裡的糖漿已經凝了,明天要重新熬。

她伸手摸了摸鍋沿。

涼的。

但明天,它會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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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遠坐在裡屋,燈關了。

那本藍印花布日誌放在桌上,月光照進來,正好照在那一頁上。

那一頁有兩行字。一行是七十多年前的縣誌:“其人善畫蝴蝶,栩栩如生。”一行是劉姐寫的:“手溫,不是糖溫。人把溫度傳給糖,糖才活了。”

他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塊蝴蝶板,放在日誌旁邊。

蝴蝶模糊了,字還在。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那邊有燈光,是看夜的人點的。燈光很弱,照不遠,但照著的地方能看見。

他想起那年站在劉姐攤前,看了一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她一直沒抬頭,一直畫。

最後收攤時,她畫了一隻蝴蝶,遞給他。

她說:你站了這麼久,該給你點甚麼。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現在知道了。

他回到桌前,把蝴蝶板和那本日誌收好,放回櫃子裡。

然後他躺下。

閉上眼睛。

沉積層在水下六尺。

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那隻蝴蝶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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