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春天。來得慢,走得也慢。
沈明遠的鋪子還是那個時間開門。女徒弟一個人支起攤子,熬糖,拉絲,刻花瓣。少了一個人,活兒慢了些,但她不著急。沈明遠坐在裡屋,聽著外面的動靜,不出來。
有時候有老顧客問:那個小姑娘呢?
女徒弟說:回老家了。
顧客就不再問。
有一天,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攤子前,看了很久。女徒弟問他買甚麼,他說:我姐以前在這兒學過。
女徒弟愣了一下。
年輕男人說:她回去以後,自己試著熬糖,熬壞了好幾口鍋。後來不熬了,去學了裁縫。她說糖太嬌氣,不如布好伺候。
女徒弟問:她現在好嗎?
年輕男人說:好。上個月剛做了條裙子,給我媽。
他買了一塊花生糖,走了。
女徒弟收完錢,站在那兒,看著那條街的盡頭。
春天上午的陽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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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在圖書館查資料,翻到一本舊縣誌。民國三十七年編的,紙已經發脆,一翻就掉渣。
她本來在找別的東西,翻到某一頁時,手停住了。
那一頁記載了一個手藝人的名字。姓劉,做糖畫的,在縣裡集市上擺攤。縣誌裡只寫了一句話:“其人善畫蝴蝶,栩栩如生。”
周敏把這一頁拍下來。
晚上回家,她翻開那本藍印花布日誌,把照片列印出來,貼在劉姐那行字的旁邊。
“手溫,不是糖溫。人把溫度傳給糖,糖才活了。”
下面貼著那張照片。
兩行字,隔著七十多年,在同一頁上。
她合上日誌,放在枕頭邊。
夜裡醒來一次,窗外有月光。她伸手摸了摸那本日誌,沒開燈,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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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管理員給李明發了一封郵件。
三十七條案例已經恢復上線。管理員說,謝謝。
李明回:不用謝。
他沒有告訴管理員,那些截圖他至今還留著。在“附錄相關”的資料夾裡,又建了一個子資料夾,叫“備份”。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每隔半年會開啟那個資料夾看一眼,甚麼都不做,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關上。
繼續工作。
他有時候想,如果有一天這個論壇沒有了,這些案例怎麼辦。後來想,那時候大概會有別的辦法。
辦法總會有的。
就像那個夜班巡檢的人,聞到一點點氣味,查了三小時沒查到,交班時記下來。下一班查到了。
那一行現在又掛在論壇上。
還是隻有一行。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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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那年春天又開始在牆上寫字了。
不是天天寫。就是偶爾想寫的時候寫一行。有時候是“眉豆發芽了”,有時候是“燕子還沒來”,有時候就是當天的日期。
隔壁年輕夫婦看見了,也不問。路過的時候抬頭看看,看完繼續走。
有一天,那個選了數學專業的小孩——現在不是小孩了,大學畢業了——回來幫他收眉豆。收完站在牆前,看了很久。
林老師問:看甚麼?
他說:您這行字,寫的是“3月14日”。
林老師說:對。
他說:3月14日是圓周率日。
林老師笑了。
他沒告訴那孩子,他選這天寫字,就是因為這個。
那孩子走後,林老師又在牆上寫了一行:
“他知道。”
然後他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三個字:
“他知道。”
寫完自己點點頭。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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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鋒那年春天干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找到廠裡新來的幾個年輕人,問他們想不想學聽動靜。
年輕人互相看看,有人問:學這個幹嘛?現在都有儀器了。
許鋒說:儀器壞了怎麼辦?
年輕人說:買新的。
許鋒沒再說話。
後來有一個年輕人來找他,說想學。
許鋒問:為甚麼?
年輕人說:我就是想知道,你們這些老傢伙到底能聽出甚麼。
許鋒說:好。
那天開始,他又多了一個站在旁邊的徒弟。
他帶他去車間,讓他站那臺老車床旁邊,聽。
一站就是半天。
年輕人站累了,問:許師傅,我聽不出來。
許鋒說:聽不出來就對了。聽出來就怪了。
年輕人說:那我要站到甚麼時候?
許鋒說:站到你能聽出甚麼時候該站,甚麼時候不該站。
年輕人不問了。
繼續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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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晉那年收到第二本書。
還是寄自陌生地址,還是那期《科學與社會》。扉頁上還是那行字,筆跡一樣,用力,墨洇開了:
“有人傳了。”
他把這本書和第一本放在一起。兩本一模一樣的舊期刊,兩行字,同一個筆跡。
他拍了照片發給趙海洋。
趙海洋回:還是不認識。
高晉說:會不會是那八千字的退休工程師?
趙海洋說:字跡不像。我查過。
高晉說:那會是誰?
趙海洋沒有回。
高晉把那兩本書放在書架上,和八千字文稿並排。
有時候他抽出來翻翻,看見那行字,還是不知道是誰寫的。
但字在那裡。
有人傳了。
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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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快過完的時候,沈明遠做了一件事。
他把鋪子裡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銅鍋拿出來了。
銅鍋底已經磨得很薄,薄到能透光。他把鍋翻過來,讓女徒弟看鍋底。
女徒弟湊近看。鍋底上有一層一層的紋路,像是水的波紋,又像是樹的年輪。
沈明遠說:這是三十年的糖。
女徒弟沒聽懂。
沈明遠說:糖熬久了,會滲進銅裡。一點一點,一層一層。三十年,就這麼厚了。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鍋底,聲音悶悶的。
他說:這鍋不能用了。再熬就漏了。
女徒弟問:那怎麼辦?
沈明遠說:收起來。換新的。
他把鍋洗乾淨,用布包好,放在櫃子最裡面。
新鍋買回來,還是銅的,還是那個尺寸。第一次用之前,女徒弟問:要不要先熬點甚麼?
沈明遠說:熬。
她熬了一鍋糖,甚麼都沒刻,就讓它凝成一大塊。
沈明遠把那塊糖拿出來,放在案板上,用手心焐著。
焐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塊糖捏成一個圓,和除夕夜那個一樣,光光滑滑,甚麼也不是。
他把這個圓放在新鍋旁邊。
女徒弟看著,沒問。
窗外,春天最後的楊絮在飄。飄過菜市場,飄過那個換了之後又舊了的招牌,飄過這條街,飄到看不見的地方。
沈明遠坐在案板前,看著那個圓。
手溫。
糖涼了。
圓還在那兒。
沉積層在水下六尺。
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