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則是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顯然從公開資訊中看到的一些高層人事和財政異常，能與這番話相互印證。
“那……那他們不是很穩？”
阿強疑惑道，“上面也需要他們做事啊。”
“穩？”
易瑞東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略帶譏誚的笑意，“他們現在是穩，因為大家都有錢分，鬼佬也需要他們來控制咱們港島華人社會的地下秩序。但是，阿強，你要記住，政治是最無情的東西。”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一，他們的貪婪沒有止境。現在能分到一杯羹，以後就會想分更多。四大探長之間會鬥，他們和上面的鬼佬之間，分贓不均的時候也會產生齟齬。利益越大，內鬥和猜忌就越厲害。”
“第二，他們做的事，天怒人怨。底層市民、正經商人、甚至警隊內部一些還有良知的人，對他們恨之入骨。這股怨氣一直在積累，只是暫時被壓制。一旦上面政策有變，或者出現一個足夠強力、且想拿他們開刀來樹立威信、或者轉移矛盾的人，這股怨氣就會被點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易瑞東的聲音更低了，“港英政府，歸根結底是英國人的政府。 這些貪汙腐敗，損害的是香港的長期利益，也敗壞了英國人在國際上的名聲，哼！雖然自從大航海以來，這些強盜搶遍全世界，他們自己當然也不乾淨。”
“當有一天，英國人覺得這種混亂的貪腐局面不再符合他們的利益，或者迫於內外壓力，比如國際輿論、英國本土的政治風向，需要整頓吏治、挽回形象的時候，你覺得，他們會保這些收黑錢的華人探長，還是會把他們推出去當替罪羊，甚至殺雞儆猴？”
阿強聽到易瑞東的分析，他倒吸一口涼氣：“易科長，你是說……他們可能……”
“不是可能，是必然。”
易瑞東肯定地說，他記得上一世港島是在1974年成立廉政公署，這些探長、大佬之流，要不被逼的跑路，要不被抓，整個港島的政治風氣為之一清。
他笑道：“我說的這種情況，區別只在於時間早晚，以及方式。可能是一兩年後，也可能是五六年、十年後。但當那一天到來，需要有人為這幾十年的警隊黑幕負責時，這些站在前臺的‘探長’，就是最現成的靶子。到時候，那些曾經默許甚至鼓勵他們收錢的鬼佬上司，會第一個和他們劃清界限，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他們身上。輕則丟官罷職，鋃鐺入獄；重則……恐怕連命都保不住，甚至要跑路到海外，終身不敢回港島。”
茶餐廳的嘈雜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阿強臉色有些發白，他第一次從這樣一個冷酷而現實的角度，去看待那些他平日又怕又羨的“大人物”。
“所以，我們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風光。”
易瑞東總結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和，“雷洛他們現在如日中天，陳細九跟著他似乎前途無量。但這背後的風險，同樣巨大。阿強，你繼續留意他們的動向，特別是他們和上面鬼佬的關係，有沒有甚麼變化，或者他們內部有沒有出現裂痕。阿芳，你注意收集任何可能預示港府政策轉向、或者英方對港態度變化的公開資訊，哪怕是細微的苗頭。”
“是，易科長！我明白了！”阿強用力點頭，這次的眼神裡少了獵奇，多了鄭重。
“明白，我會格外留意相關的高層動態和國際輿情。”阿芳也認真應下。
易瑞東看著眼前這兩個逐漸成長起來的助手，心中稍感欣慰。讓他們看到現象背後的本質和風險，他們才能更清醒、更有價值地工作。
“好了，先吃飯吧。”
易瑞東拿起筷子，“路還長，我們一步步看。記住，我們今天說的話，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放心，易科長！”兩人異口同聲。
飯後，走在回去的路上，易瑞東想起後世關於香港廉政公署（ICAC）成立、以及四大探長最終結局的歷史。他知道，自己剛才對阿強他們說的，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即將發生的未來。
只是這個未來，對於身處這個時代旋渦中的人們來說，還隱藏在歷史的迷霧之後。
他救過陳細九一次，將他推上了一條看似更快的上升通道。
但這條路，終點可能是懸崖。他無法，也不能直接去提醒或干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命運。他能做的，只是在遠處觀察，記錄，並在必要時，或許能為那場必將到來的風暴，提供一些有價值的資訊，或者……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稍微影響一下某些人命運的軌跡。
夜色中，香港依舊燈火輝煌，彷彿永不疲倦。
第二天，易瑞東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分社，處理完手頭最緊要的總務工作後，他鋪開稿紙，開始撰寫一份關於“香港警隊系統性腐敗潛在風險及未來可能走向”的分析報告。
他並非憑空臆測，而是基於近一年來透過阿強、阿芳及自身觀察所收集的大量資訊，結合他對歷史走向的知曉，進行邏輯嚴密的推演。
報告中，他客觀描述了四大探長等集團的形成、運作模式、利益網路，重點分析了其內部矛盾（探長之間、探長與上層之間）、對社會穩定與經濟發展的負面影響，以及底層民眾日益積聚的不滿情緒。
然後，他筆鋒一轉，開始進行“前瞻性分析”：
內部壓力：指出這種畸形的利益同盟因其貪婪本質，內部裂痕是必然，分贓不均、權力傾軋將不斷激化矛盾，削弱其穩定性。
外部變數：
國際輿論壓力：隨著香港經濟地位提升和國際交往增多，其嚴重的腐敗問題可能逐漸暴露於國際視野，對港英政府的國際形象和投資者信心構成威脅。
英國本土政治變化：英國國內政局變動、對殖民政策反思、或新執政黨上臺，都可能影響其對港政策，包括對腐敗問題的容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