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鋪開一張白紙，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簡略符號和關鍵詞，勾勒著香港社會的權力與資訊圖譜：
頂層（英資/部分大亨），他們把持著整個港島的經濟命脈，與港府關係非常密切，可以說是穿一條褲子，他們對華態度複雜，當然霍家這些心向大陸的家族是特例。
當然，他們的動向是，非常關注“十年建屋計劃”帶來的地皮利益，英資併購加速。
中層（政府/警隊/部分華人資本），這是港府努力維持穩定與有限改良，主要包括警隊腐敗系統化，如今雷洛等四大探長已經逐漸露頭、底層的警員被他們裹挾，華人資本逐漸崛起。
底層（黑社會/勞工/小市民），黑幫爭鬥逐漸加劇，例如“和勝和”與一些新興勢力，底層怨氣積聚。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易瑞東再次請阿強和阿芳在茶餐廳吃飯，這次他們點的照例是簡單的飯菜，嘈雜的環境，低聲的交談。
“阿強，最近街面上，關於油麻地警署那邊，有甚麼風聲沒有？”易瑞東隨意地夾著菜，問道。
阿強眼睛一亮，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語速卻很快：“易科長，您問對人了！油麻地那邊最近好熱鬧！尤其是新調過去的好像是叫做陳細九！”
“哦？他怎麼了？”易瑞東不動聲色。
“陳細九跟了雷洛探長，做便衣。雷洛探長現在好巴閉，同顏雄、藍剛、韓森幾個探長，被人叫做‘四大探長’，油尖旺（油麻地、尖沙咀、旺角）一帶，基本上就是他們話事！陳細九跟咗雷洛，水漲船高，好多人開始叫佢‘細九哥’了。”阿強說著，拿起菠蘿包，直接放進嘴裡。
“他具體做甚麼？適應嗎？”易瑞東問得更細。
阿強連忙把菠蘿包嚥下，喝了口奶茶，然後撓撓頭道：“具體做甚麼我就不清楚了，但是肯定不是做巡街的事情這麼簡單。我聽幾個在油麻地擺攤的朋友講，最近收‘片’的人裡面，有時會見到陳細九跟住豬油仔一起，不過好像都是跟在豬油仔後面，都說他身手很好，有人親眼看到他直接搞定好幾個爛仔，好犀利！”
易瑞東點點頭，這符合陳細九的出身和性格。沉默，觀察，關鍵時刻能打。這或許正是雷洛看中他的地方，但是易瑞東不知道的是，雷洛把陳細九調來，是因為陳細九的救命之恩。
“雷洛，同其他幾個探長，關係怎麼樣呢？”易瑞東將話題引向核心。
阿強這下更來勁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講述秘聞的興奮：“易科長，你說的這個就精彩了！四大探長，表面和氣，其實暗地裡都鬥得好犀利！大家都想吃最大份！雷洛探長年紀最輕，但是手段最高，也最懂得同上面的洋人打交道，所以上位最快。他撈錢的方法好多！”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當然是收規啦！油麻地所有的偏門生意——麻雀館、字花、妓寨、地下錢莊——都要按月上交‘保護費’，數目好驚人！邊個堡交，或者交堡足，第二日差人就會上門掃場，拉人封鋪！”
“第二，那些字頭大佬關係密切。好似‘和勝和’、‘14K’嗰啲，想在油麻地開檔或者運貨，都要經過雷洛點頭，仲要分一份畀佢。有些麻煩事，字頭自己搞唔掂，雷洛就會‘幫忙’擺平，當然，價錢好‘公道’。”
“第三，還有就是他自己搞的生意，好多都是走私、高利貸之類，有差人身份罩住，沒有人敢查。豬油仔就係專門幫他打理生意同收數的人。”
“至於其他幾個探長，都是差不多的路數，不過各有各人的地盤同勢力。顏雄主要看住尖沙咀同油麻地一部分，藍剛同韓森就主要在旺角同深水埗。有時為咗爭一條街嘅控制權，或者爭一個大客，佢哋下面嘅人都會發生衝突，不過表面上仲系維持住，畢竟上面嘅鬼佬都只系想收錢，唔想睇到佢哋真系打生打死，影響治安。”
阿強說得唾沫橫飛，顯然這些街頭巷尾流傳的“秘辛”，他早已耳熟能詳。易瑞東靜靜聽著，大腦飛速處理著這些資訊。
四大探長的模式，已經將香港警隊的系統性腐敗推到了一個高峰，形成了一張覆蓋核心區域、深入黑灰產業、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
阿強繼續說著，易瑞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等到阿強說得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冷靜：
“阿強，你講的這些，是市面流傳的景象，是水面上的浪花。但你有沒有想過，雷洛、顏雄他們，說到底，是甚麼職位？”
阿強一愣，下意識回答：“探長啊，好威風的！”
易瑞東冷笑道：
“探長這個職位，在警隊編制裡，連督察都不是，還只是高階警員，或者說是高階警長（Sergeant）。”
易瑞東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阿強和阿芳，“他們能收這麼多錢，控制這麼大片地盤，你以為真的是因為他們本事通天，或者那些黑幫的字頭大佬怕了他們？”
阿強和阿芳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們之所以能坐大，是因為上面有人默許，甚至需要他們。”
易瑞東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面，是那些督察、總督察、警司、高階警司以及憲委層面，乃至更高層的英籍官員。這些白皮鬼佬，坐在辦公室裡，拿著高薪，享受著殖民地的特權，但他們也需要錢，需要維持‘治安良好’的表象，需要有人替他們做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髒活累活。”
“雷洛他們，就是被選中的‘白手套’，或者叫‘收數佬’。”
易瑞東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他們從下面收上來的黑錢，要按比例層層上供。大頭，進了那些鬼佬的口袋，還有一部分用來打點其他關節，維持這個系統的運轉。”
他掏出煙，點燃後，看著嫋嫋升起的煙霧，笑道：“剩下的這部分，才是他們自己分的。他們看似風光，實際上，不過是這條貪腐食物鏈中，比較靠前、也比較顯眼的一環罷了。”
易瑞東的這些話，讓阿強聽得有些發懵，他之前只看到探長們的威風，沒想過背後還有這一層。
阿芳則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顯然從公開資訊中看到的一些高層人事和財政異常，能與這番話相互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