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繼續說道:“港島社會內部覺醒:受過教育的新一代市民、有良知的專業人士、乃至部分警隊內部人員,對腐敗的容忍度降低,可能形成要求變革的呼聲。
潛在觸發點:一旦發生某起特別惡劣、影響特別巨大的貪腐醜聞,如高層警官外逃、涉及重大命案或鉅額資金;或港英政府出於某種戰略需要,如轉移其他社會矛盾、樹立“法治”形象以應對大陸方面的壓力等,,極有可能啟動針對警隊腐敗的強力整頓。
可能後果:屆時,作為整個港島腐敗網路“前臺”代表的探長集團,將首當其衝成為打擊和清算物件。其結局可能是大規模清洗、逮捕、外逃,引發警隊乃至香港社會一段時間的劇烈動盪和權力重組。
在報告最後,易瑞東謹慎地提出建議:建議分社以及國內上級對此趨勢保持關注,可適當蒐集和整理相關情報,預判其發展,並思考在可能的變局中,如何更好地維護國家利益、爭取人心,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各種複雜局面。
他特別強調,此分析基於現有資訊推演,時間點不確定,但認為未雨綢繆、有所準備是必要的。
報告寫完後,他仔細檢查,確保所有分析都有資訊依據,措辭嚴謹,不涉及任何“預言”性質的字眼,完全是一份基於現實情報的、負責任的形勢研判報告。
然後,他按照程式,將報告呈交給了陳明主任,並說明此報告涉及對香港社會深層問題的分析,建議陳主任審閱後,如認為有必要,可轉呈梁威林社長。
陳明主任花了些時間仔細閱讀了報告。看完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看向易瑞東的目光帶著幾分讚許,也有幾分凝重。
“向東,你這篇報告,寫得很有見地,資料詳實,分析也透徹。能把看到的、聽到的,串起來想到這一層,不容易。”
陳明緩緩說道,“特別是關於內部矛盾和外部壓力的分析,很有道理。看來你這段時間,沒白在下面跑,也沒白看那些報紙。”
“主任過獎了,我只是把觀察到的情況綜合了一下。”易瑞東謙遜道。
陳明點點頭,但話鋒略微一轉:“不過……你最後這個關於‘可能觸發整頓’和‘潛在動盪’的推演,是不是……有點過了?眼下看來,雷洛那些人如日中天,港英政府也倚重他們維持‘秩序’。英國人為了穩定,短時間內恐怕不會輕易動他們。你這報告裡說的時間,可能是一兩年,也可能是五六年、十幾年,這跨度太大了。”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向東,我知道你工作用心,想得遠是好事。但我們做情報和研究工作,既要大膽假設,也要小心求證,更要把握好彙報的‘度’。有些趨勢,我們心裡有數就行,寫成正式報告,尤其是這種帶有較強預測性質的,如果時機拿捏得不準,或者後來的發展與預測有較大出入,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甚至質疑。”
易瑞東立刻明白了陳主任的意思。這份報告指出的問題雖然存在,但預測的“風暴”在當下看來似乎還遙不可及。
在體制內,過於“超前”的預警,有時未必會被視為有遠見,反而可能被看作不夠穩重,或者“杞人憂天”。
尤其是在當前內地政治運動頻繁的背景下,高層領導更關注的是眼前迫切的敵我鬥爭和香港的“維穩”,對於這種可能發生在若干年後的、屬於港英內部“刮骨療毒”性質的變化,重視程度自然不會太高。
“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這份報告,主要是將我觀察到的一些隱患和矛盾梳理出來,供領導參考。至於未來具體如何發展,當然要看實際情況。”易瑞東從善如流地說道。
“嗯,你能這樣想就好。”陳明滿意地點點頭,“報告我會看情況處理。裡面的很多觀察和分析,還是有價值的。你繼續按你的思路工作,保持敏銳,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是,主任。”易瑞東應道。
離開陳明辦公室,易瑞東心裡並無多少失望或不平。
他早已料到可能會是這種反應。歷史的慣性是巨大的,身處其中的人,很難跳出時代的侷限去看清遠方。只有他這個來自未來的“異數”,才能如此篤定地看到那場必將到來的廉政風暴。
梁社長最終是否能看到這份報告,或者看到後是否重視,對他而言,其實並不那麼重要。
他寫這份報告,更多是出於一種責任感和職業習慣,也是對自己這近一年工作思考的一次系統性梳理。將預警提交上去,他的責任就盡到了。至於組織如何判斷、何時準備,那是更高層面的決策。
他知道,歷史的車輪會按照既定的軌跡前進。
1974年,廉政公署會成立,四大探長的時代會終結。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強行去推動或改變這個程序,而是在這個程序中,更好地觀察、記錄、理解,並利用自己的先知優勢,在暗處為組織、也為像陳細九這樣可能被捲入漩渦的棋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或許能改變細微軌跡的準備。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易瑞東望向窗外。陽光正好,皇后大道東上車水馬龍,一片繁榮景象。誰又能想到,這片繁華之下,正在滋長著終結一個時代的種子,而另一場滌盪汙濁的雨,正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悄然積聚呢?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那些瑣碎但必要的總務單據中。該做的,他已經做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易瑞東正在核對一批新到的辦公用品清單,分社傳達室的老王頭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易副科長,有你的信,國內來的,航空掛號。”老王頭笑眯眯地說。
易瑞東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起身接過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