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了,針尖差點扎到手指。
然後愣愣地看著門口這個高大挺拔、面容熟悉卻又帶著風霜與陌生的男人,手中的衣服滑落到了炕上。
她猛地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去。
“瑞……瑞東?”
張桂芬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驚愕,“真的是你?你這孩子,你……你咋回來了?!”
她一下子從炕沿上站起來,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卻又猛地停住,臉色瞬間由驚喜轉為驚恐,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易瑞東的胳膊,壓低了聲音,急促地問:“你……你怎麼回來的?路上沒讓人看見吧?賈張氏那個老虔婆剛才在外面嚷嚷,是不是在喊你?”
“大娘,是我,我回來了。”
易瑞東反手扶住張桂芬顫抖的手臂,感受到她粗糙手掌傳來的冰涼和擔憂,心中一酸。他將張桂芬扶到炕沿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語氣盡量平和:“我從港島回來的,有正規手續,合法探親,您別怕。賈張氏是看見我了,跑去街道了,沒事,我有證件,能說清楚。”
“哎呀,你這個傻孩子!”
張桂芬一聽,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緊緊抓著易瑞東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哭腔:“你怎麼這麼糊塗啊!現在是甚麼年月?港島那地方……是能隨便回來的嗎?還‘合法’?那些人可不管你這個!賈張氏那張破嘴一嚷嚷,街道、派出所一來人,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你大爺一會兒就下班了,要是撞上……這可咋辦啊!”
她慌亂地起身,走到窗邊,撩開一角糊著舊報紙的玻璃窗,緊張地朝外張望了一眼,又趕緊放下,轉過身來,滿臉焦急:“瑞東,聽大娘的話,趁現在人還沒來,你趕緊走!從後牆翻出去,別讓人看見!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家裡……家裡不用你惦記,我和你大爺都好著呢!”
看著張桂芬急得團團轉、一心只想護他安全的樣子,易瑞東心中暖流湧動,同時也更加堅定了要帶老兩口離開的決心。
他握住張桂芬的手,讓她重新坐下,目光沉穩地看著她:“大娘,您別急,先聽我說。我這次回來,不是一時衝動,是有要緊事,而且必須見到您和大爺,還有柱子。”
他頓了頓,從帆布包裡(實則是從空間裡)拿出自己的港島身份證、回鄉證,以及霍英冬公司開具的身份證明,還有幾封蓋著香港和內地相關部門模糊印章的介紹信,有些是他透過華潤關係提前準備的“道具”,攤在張桂芬面前。
這些證件只要是沒有詳細的追究,就能糊弄過去。
“大娘,您看,這些是我的證件。我去港島,是公派,現在在那邊有自己的事業,是正經的文化人,辦報紙,寫書。這次回來,一是真想您和大爺了,必須來看看;二來,是柱子給我寫了信,他家裡遇到難處,想出來。我答應了幫他,得回來接他們;這三來……”
他直視著張桂芬蒼老而擔憂的眼睛,一字一句,誠懇而堅定:“我也想接您和大爺,一起去港島。那邊條件好些,醫療也方便,我和曉白也能就近照顧你們。您和大爺辛苦了一輩子,該享享福了。”
張桂芬呆呆地看著那些她看不太懂、但顯得很“正式”的證件和檔案,又聽著易瑞東這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去港島?享福?這念頭她連做夢都不敢想。可看著侄子沉穩堅定的眼神,聽著他條理清晰的話語,她慌亂的心竟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可是……瑞東,這……這能行嗎?你大爺那脾氣,還有這院裡……柱子他們家……”張桂芬仍是顧慮重重,但語氣已不全是恐懼,多了幾分茫然和希冀。
“大爺的工作我來做。柱子那邊,我一會兒就去找他。院裡的閒言碎語,還有街道那邊,我來應付。”
易瑞東語氣充滿信心,“大娘,您信我。我現在有能力安排好這些。您和大爺年紀大了,北方冬天冷,您這老寒腿又該犯了。去了那邊,暖和,也清靜。我和曉白,還有安安,都盼著你們去呢。”
提到孫子和侄媳婦,張桂芬的眼神柔和了些,但憂慮依舊:“就算……就算我們能走,手續呢?房子、工作、戶口……哪一樣是好辦的?而且,這要是被人說成是……是逃……”
“不是逃,是正常的親屬投靠和養老。”
易瑞東打斷她,聲音沉穩有力,“手續我來辦,用我在港島公司的名義申請。房子、工作這些,都可以處理。現在政策比前些年鬆了些,有機會。關鍵是您和大爺,還有柱子一家,得下定決心。”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估算著時間:“大娘,我時間不多。船在天津港只停三天,今天已經耽誤大半天了。我必須儘快見到大爺和柱子,把事定下來。您先在家,誰來問,您就照實說,我是您侄子,從香港合法探親回來,有證件。別的不用多說。等我跟大爺和柱子談完,咱們再細商量。”
正說著,院門外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似乎是朝著後院來了。
張桂芬臉色又是一白,緊張地抓住易瑞東的胳膊。
易瑞東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來,神色平靜:“估計是街道的人來了。大娘,您坐著,我去應付。記住,照實說,別怕。”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房門。
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緊接著被推開。
門口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面容嚴肅的瘦高個,正是街道辦的主任。
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穿著制服、腰板筆挺的年輕民警,以及一個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探頭探腦的街道辦事員。
賈張氏縮在後面,踮著腳尖朝裡張望,臉上混雜著得意和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