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表現出一些同行間的風度與賞識?這樣吧,以我的名義,寫一封正式的邀請函,邀請易瑞東先生,以‘滄浪客’的身份,為我們《明報》撰寫一篇特邀社論,主題可以請他自定,內容不限,只要不違背基本的新聞倫理和公義即可。稿酬從優。”
潘粵生有些驚訝:“查生,這……邀請他為我們寫社論?這規格是不是太高了?”
《明報》的社論向來由金庸親自操刀或報社核心主筆撰寫,影響力巨大,邀請外人,尤其是一位競爭對手的老闆執筆,可謂破天荒。
金庸擺擺手,目光深遠:“不高。第一,這是對真正有學識、有見地、有操守的同行的尊重。第二,這也是向外界表明,《明報》有胸襟,看重的是文章和思想,而非門戶之見。第三嘛……”
他笑了笑,“我也很想看看,這位神秘的‘滄浪客’,在更廣闊、更嚴肅的議題上,能寫出怎樣的錦繡文章。這對我們報紙,對香港的輿論場,或許都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查生。我這就去辦。”潘粵生領會了金庸的深意,這既是一次優雅的招攬示好,也是一次對“滄浪客”成色的公開檢驗,更能提升《明報》相容幷包的形象。
幾天後,一封措辭典雅、誠意十足、落款為“查良鏞”的邀請函,被送到了“天天快報”報社,易瑞東的案頭。
老陳拿著這封信,手都有些發抖:“老闆……是金庸先生!邀請您為《明報》寫社論!這……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易瑞東也有些意外。
他仔細閱讀了邀請函,心中瞭然。這是金庸丟擲的橄欖枝,也是一道無形的考題。
接受,意味著他的聲音將藉助《明報》這個更具權威性的平臺,傳遞到更廣泛、更高層的受眾,極大提升“滄浪客”的個人聲望和公信力,也是對《天天快報》品牌的側面加持。
但同時,這也將他更直接地置於全港輿論的聚光燈下,他文章的觀點、深度、分寸,將受到最嚴格的審視。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易瑞東便做出了決定。他鋪開信紙,用一手漂亮的毛筆小楷寫下回信:
“查先生臺鑒: 蒙先生厚愛,邀撰社論,瑞東惶恐之餘,亦深感榮幸。先生報業泰斗,文章魁首,晚生仰慕久矣。既承不棄,敢不從命?
謹以《轉型之痛與希望之光——論香港社會在十字路口的抉擇》為題,略陳陋見,敬請先生及《明報》諸位方家斧正。稿件不日奉上。順頌 撰安。晚 易瑞東 敬上!”
他選擇的這個題目,緊扣當下香港在廉政風暴、經濟轉型、前途未卜等多重壓力下的社會心態,既有宏觀視野,又能切入具體民生,正好可以發揮他超越時代的洞察力和紮實的社會分析能力。
《明報》社長辦公室內,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紅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金庸身著家常的中式對襟衫,戴著老花鏡,正伏在寬大的書案前。
案頭,是還散發著新鮮油墨香的當日《明報》,頭版右下方,那篇署名“滄浪客”的《轉型之痛與希望之光——論港島社會在十字路口的抉擇》社論,已被他用紅筆仔細圈閱過。
他看得很慢,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咀嚼。
起初,是帶著審閱和檢驗的嚴謹;漸漸地,眉頭舒展,眼中流露出驚喜;讀到中段關於“廉政風暴背後是市民對公平正義的百年渴求,亦是法治重生的契機”時,他不禁微微頷首;而當看到最後呼籲“摒棄零和博弈,在歷史大潮中找準自身定位,背靠廣闊腹地,發揚獅子山精神,方是港島的長治久安、繁榮不息之本”時,他猛地一拍桌面!
“好!好文章!”
金庸霍然起身,摘下眼鏡,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賞之色,在書房內踱了兩步,對著聞聲進來的潘粵生連連讚歎,“粵生,你看到沒有?看到沒有?這篇文章,真是……真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潘粵生也滿臉笑容:“查生,我剛看完,正準備來向您彙報。這篇社論,確實不同凡響!邏輯之嚴密,史料之翔實,資料之精準,尤其是對市民心態和社會矛盾的把握,簡直入木三分!更難得的是這份格局和氣度,不偏激,不媚俗,有批評更有建設,有憂慮更有信心。這易瑞東,真是大才!”
“何止是大才!”
金庸重新坐回椅中,拿起報紙,手指點著文章段落,“你看這裡,他將香港的貪汙問題,不僅歸咎於個人操守和制度漏洞,更追溯到殖民地統治下權力缺乏有效監督、以及經濟起飛期資本與權力媾合的歷史結構性矛盾,這個視角,一針見血!
還有這裡,論及產業結構,他提到不能過度依賴地產和金融,要未雨綢繆發展科技和教育,培養本土創新能力……這些觀點,有些連我們內部討論都未必能如此清晰透徹地表達出來!”
他越說越興奮:“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的立場。你看,他肯定市民的奮鬥精神——獅子山精神,也直言不諱批評社會的弊病;他點出背靠祖國的優勢,但絕非空泛歌頌,而是從市場、資源、文化根脈的角度進行理性分析;他呼籲凝聚共識,卻又明確反對那種和稀泥、迴避矛盾的所謂‘和諧’。這種平衡、理性、又充滿擔當的筆調,正是當下港島的輿論界最缺乏的!”
潘粵生深以為然:“是啊,查生。這篇文章一出,恐怕會引起很大反響。我剛才已經接到好幾個文化界朋友的電話,都是稱讚的。連港府那邊,估計也會有人看到。”
金庸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報紙,沉吟道:“這個易瑞東,年紀應該不大,但見識之老辣,思考之深邃,簡直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看來,我這次邀請,真是做對了。不僅為《明報》增色,更是為港島的公共討論,引入了一股清流,不,是一股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