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易瑞東擰亮檯燈,在昏黃的光暈下鋪開信紙,提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片刻,才落下第一個字。
“曉白:信和照片均已收到,反覆看了數遍,一切盡知。見字如面,見照片更是如同看到你們就在眼前,心中甚慰,亦甚念。”
他頓了頓,筆尖流暢起來:
“我在這裡一切安好,勿念。工作已步入正軌,分社領導和同事都很關照,工作環境尚可,主要是處理些行政後勤事務,雖瑣碎,但勝在穩妥。飲食逐漸適應,此地溼熱,與北方大不相同,但海鮮瓜果豐富,我也學著煲些湯水,照顧自己。”
他斟酌著詞句,既要讓曉白放心,又不能透露任何具體工作資訊,也不能過多描述香港的繁華,以免對比之下讓曉白更覺家中清苦。
“港島市面繁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與京城風貌迥異。然繁華背後,亦有複雜之處,我自當謹慎言行,恪守本分,絕不越雷池一步。組織紀律,時刻銘記於心,定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
他簡單提了幾句“參觀了本地一些市集”、“看了場電影”,營造一種正常、平淡的生活印象。然後,他小心地避開了對國內情況的任何直接評論或安慰,畢竟這些信還要經過安全部門的稽核,他只是寫道:
“得知家中安好,母親康健,安安茁壯成長,我心甚安。你既要照顧老小,又要在外幫忙,辛苦你了。萬望保重身體,勿要過於操勞。父親那邊,既問心無愧,便不必過憂,風雨終會過去,烏雲遮不住太陽。你處事一向穩妥,我深信你能處理好一切。”
他知道,任何對國內政治的議論都可能帶來風險,即使在家書中。只能用這種最隱晦、最原則性的話語,表達自己的理解和支援。
“隨信附上幾張近日在港島街頭隨拍的照片,聊寄思念。一張是灣仔街景,可見有軌電車與招牌林立;一張是維多利亞港夜景,萬家燈火;還有一張是我在分社附近公園所攝,綠樹成蔭,聊可一觀此地風物。見照片,如見我在此間日常。”
他確實準備了這幾張照片,都是最普通、最不涉密的風景和街景,特意選了角度,避開了任何可能敏感的建築物或標識。拍照時,他也請了不相關的路人幫忙,照片中並無他自己,以免留下任何不必要的影像記錄。
最後,他寫道: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唯一心願,便是你們平安喜樂。我在此定當努力工作,嚴守紀律,爭取早日完成任務,平安歸家,與你們團聚。勿念,珍重。”
落款是“瑞東”,日期。
他將信紙仔細疊好,和那三張照片一起放入信封。
又拿出曉白寄來的那張母子合影和海棠花瓣,再次端詳片刻,才小心地連同回信一起封好。明天一早,就去郵局寄航空掛號信。
做完這一切,他熄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彷彿能聞到信紙上殘留的墨香,和那幾片幹海棠花瓣極淡的、屬於北方的秋日氣息。妻子的堅韌,兒子的笑臉,岳父可能的困境,國內緊繃的氣氛……種種情緒交織心頭。
突然間,一個念頭在他腦海浮現,不如把曉白和安安接到香港來?
這個想法是如此誘人,幾乎瞬間就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想象一下,不再是隔著千山萬水和審查嚴密的書信傳情,不再是隻能對著照片思念妻兒的模樣。他們可以在這個雖然複雜但物質相對豐富、生活空間相對寬鬆的島上,擁有一個真正的小家。
他可以每天下班回家,看到曉白溫柔的笑容,聽到安安咿呀學語甚至蹣跚學步;可以帶著他們去茶餐廳吃雲吞麵,去海邊看夜景,去公園散步,像無數普通的香港家庭一樣,過一種踏實、溫馨、至少表面上平靜的生活。曉白不必再獨自承受國內的政治壓力和物質匱乏,安安也能在一個相對穩定、有父親陪伴的環境裡成長。
這念頭帶來的溫暖和渴望是如此真實,幾乎讓他有些呼吸困難。
然而,僅僅幾秒鐘後,現實的冰水便兜頭澆下,讓他迅速冷靜下來,甚至感到一絲後怕。
不可能。至少現在,絕無可能。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的身份和任務。
他是“易向東”,華新社港島分社的總務科副科長,一個被組織派遣、肩負特殊使命的潛伏人員。他的工作性質決定了其高度的保密性和風險性。
將家人接到身邊,等於將自己最柔軟的軟肋暴露在這個錯綜複雜、敵我難辨的環境之中。這不僅是將家人置於潛在的危險之下,主要是來自港英當局、臺灣特務、甚至本地黑惡勢力的窺探或威脅,更是嚴重違反工作紀律的行為,會極大增加他暴露的風險,甚至可能危及整個任務。組織上絕不會批准,他也絕不能提出這樣的請求。
其次,是政策與手續。
此時內地居民因私赴港極其困難,需要層層審批,理由必須充分且正當。
以“家屬團聚”為由申請,審查必然極其嚴格,一定會深入調查他和曉白的家庭背景、社會關係、政治表現。他“易向東”的檔案雖然經過精心打造,但周曉白和岳父的家庭背景並非無跡可查。
在當前國內的政治氣候下,任何一點“歷史問題”或“海外關係”都可能被放大,不僅申請極難獲批,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甚至牽連到岳父一家。更何況,曉白還有街道居委會的工作,無故離職赴港,在當前環境下幾乎不可想象。
第三,是現實生活。
即便奇蹟發生,手續辦成,他們來了香港,生活又如何安排?他現在的收入雖然說比國內高很多,但是在香港只能算中下水平,租住條件稍好的房屋、應付香港較高的生活成本、特別是未來孩子的教育費用,都會是沉重的負擔。
曉白來了之後,語言不通,沒有本地身份,很難找到正式工作,一家人的生活重擔幾乎全壓在他一人身上,壓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