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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第398章 私心

2026-05-19 作者:飲冰子

而且,遠離故土和親人,在一個完全陌生、文化迥異、甚至對內地人存在偏見的環境裡生活,曉白和年幼的安安能否真正適應?精神上的孤獨和不適恐怕遠比物質上的困難更難熬。

他來到香港,是帶著使命的。如果因為一己私慾,將家人接來,從而分散精力、增加風險、甚至可能影響工作,那他將無法面對組織的信任,也無法面對自己當初的誓言。

而且,國內形勢雖然緊張,但那裡畢竟是他們的根,有他們的親人、朋友、熟悉的一切。讓曉白放棄一切,帶著幼子來到這個前途未卜的殖民地,真的是對他們好嗎?還是僅僅為了緩解他自己的思念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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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數年之後。

易瑞東更是以“易向東”的身份在港島生活了下來。

他依舊是華新社總務科那位勤勉可靠的副科長,但透過經年累月的工作,特別是與霍家等工商界人士維持的良好關係,以及阿強、阿芳日益成熟的情報網路,他在分社內部的作用和受重視程度已悄然提升。

他對香港社會的觀察與研判報告,因多次準確預判了某些經濟動向和社會情緒波動,逐漸得到分社領導乃至更上層的一些注意。

這幾年間,藉著述職、彙報工作等機會,他得以數度返回北京。

每次歸家,都是短暫的溫馨與離別的沉重交織。

兒子安安從蹣跚學步到滿地飛跑,從牙牙學語到能清晰喊出“爸爸”,每一次變化都讓他欣喜又心酸。

周曉白眉宇間的堅韌一如既往,但歲月的風霜和獨自支撐的辛苦,也悄悄刻下了更深的痕跡。岳母身體尚可,大爺大娘頭髮更白了。

最讓他感到安心又憂心的是岳父的情況。

得益於岳父在軍中資歷深厚、為人正直、且並無明顯派系糾葛,加之一些老戰友、老上級或明或暗的迴護,在這場席捲全國的政治風暴中,他雖然也受到波及,經歷了數次審查和“學習”。

但始終有驚無險,未被徹底打倒,只是被調離了原核心崗位,擔任了一個相對清閒的顧問職務。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在一次難得的、只有翁婿二人的深談中,岳父抽著煙,望著窗外蕭索的冬景,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一種超越時代的清醒:

“瑞東,你在外面(香港)看到的情況,比我在這裡聽到的、感受到的,恐怕更真實。這場運動……唉。”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曉白是個好孩子,能吃苦,也懂事。安安還小,未來的路長得很。我這把老骨頭,經得起風浪,但他們娘倆……”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易瑞東:“你在港島,雖然也不容易,但至少……相對安穩一些,物質條件也好些。我聽說,現在港島實行抵壘政策,只要能夠成功進入港島市區,就能獲得港島的居留權(該政策規定,內地非法入境者抵達香港後的待遇,取決於其被截獲的地點,成功“抵壘”:若偷渡者能成功進入市區(界限街以南),並與親友會合或找到居所,即可獲得合法居留權;遭截獲遣返:若在邊境禁區被執法人員截獲,則會被遣返內地)。”

易瑞東心中一凜,似乎預感到了岳父要說甚麼。

“我還有一些老關係,雖然現在不大頂用了,但辦點具體的事,疏通一下關節,或許還能試試。”

岳父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決斷,“你有沒有想過……讓曉白和安安,過去找你?”

易瑞東心臟狂跳,多年前那個被他理性壓下的念頭再次猛烈翻騰。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岳父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和顧慮,擺擺手:“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質特殊,有紀律。但凡事總有變通。你那個‘易向東’的身份,現在也穩了吧?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以‘家庭團聚’、‘照顧妻兒’為由,申請讓她們過去,我在國內這邊,可以想辦法把曉白的工作關係、戶口遷移這些手續‘合理化’,儘量不引人注目。

到了那邊,她們就是普通的家屬,不參與你的任何工作,只是過自己的小日子。這……或許比留在這裡,整天提心吊膽,看不到未來要強。”

岳父的提議,無疑是在用他最後的人脈和影響力,為女兒和外孫鋪一條可能的生路。這條路上充滿了不確定性、風險,甚至可能是新的困境,但至少,它指向了一個相對遠離眼前這場政治風暴的方向。

易瑞東內心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依然違反紀律,增加暴露風險,將家人置於陌生且複雜的環境。

但情感上,對妻兒安危的極度擔憂,對岳父一片苦心的感念,以及內心深處對家人團聚的深切渴望,匯成一股強大的洪流,衝擊著他堅守多年的原則壁壘。

這一次,反對的聲音似乎不再像多年前那樣堅決。

或許是因為對國內形勢越發深重的憂慮,或許是因為岳父的提議提供了一絲看似可行的“操作空間”,也或許是因為……他在香港數年,確實已經建立了相對穩固的掩護身份和一定的社會關係,讓他對保護家人有了稍多一點的底氣(或錯覺)。

經過數個不眠之夜的思考和極其隱秘的權衡,易瑞東最終做出了一個艱難而冒險的決定。

他透過只有自己掌握的絕密渠道,向他的單線聯絡人(李鐵山)傳送了一份極其謹慎的請示,詳細說明了國內家人的困境、岳父的提議、以及他自己對風險與利弊的分析,請求組織研判。

他做好了被嚴厲駁回甚至受處分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經過一段漫長的、令人焦灼的等待後,他收到了回覆。

回覆的措辭極其簡潔、含蓄,但意思明確:“情況已知。若確係家庭特殊困難,且能確保絕對安全隔離,可酌情考慮以個人名義辦理。一切行動須以不損害工作為前提,後果自負。”

這幾乎是一種默許,或者說,是一種在特殊時期、針對特殊情況、不承擔明面責任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組織理解他的困境,也認可了他數年來的工作表現和“易向東”身份的穩固性,但將最終的決定權和全部的風險責任,交還給了他個人。

拿著這份沉甸甸的回覆,易瑞東在宿舍裡呆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時,他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神色已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再次與岳父進行了秘密而高效的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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