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會議室裡掌聲稀落。
幾位老黨委委員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誰都看得出來,這場“提拔”,與其說是嘉獎,不如說是問責後的補救——廠裡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頂上來收拾爛攤子。
更讓楊偉民心頭沉重的是第三份檔案:
“紅星軋鋼廠黨委班子集體負有領導責任,對廠內監管體系形同虛設、保衛制度長期空轉等問題未能及時糾正,現給予全班成員行政記過處分,責令三個月內完成全廠制度整頓,並向市委提交整改報告。”
散會後,楊偉民獨自站在辦公樓頂樓天台,望著遠處轟鳴的軋鋼車間。
他本以為扳倒王書記是機會,可如今才明白,現在廠黨委書記這位置,是火爐,不是寶座。
東城區公安局審訊室。
周振國已徹底崩潰,在連續兩天的政策攻心和同夥指證下,供出跨廠銷贓網路涉及四家國營工廠、兩名外貿系統幹部、一家地下印鈔團伙,這是專制假公章的團伙。
市局專案組連夜出擊,石景山、朝陽、豐臺三地同步收網,繳獲尚未運出的鋼材邊角料七噸餘。
劉海中在第三天清晨也徹底交代:他不僅向周振國通風報信,還曾幫其打聽過易瑞東的行蹤。
十二月十日,晨。
易瑞東帶著結案報告走進李鐵山辦公室。
“案子基本辦結。”他將一疊材料放在桌上,“周振國等十三人已批捕,涉案合作社、代理行全部查封,追回贓款舊幣四億六千萬元,鋼材追繳率82%。”
李鐵山翻看著材料,半晌才開口:“楊偉民當書記了?”
“嗯。”易瑞東點頭,“工業部的意思是,換人換風氣。”
李鐵山冷笑一聲:“換人容易,換心難。楊偉民若真想幹好,就得把廠裡的‘關係戶’‘近臣文化’連根拔起。否則,今天倒一個周振國,明天又出個趙振國、錢振國。”
幾天後。95號院的清晨比往日安靜。
以往這時候,劉海中早就站在院門口,叼著菸捲兒跟人吹牛:“昨兒廠裡領導又誇我了!
“我們車間那批新料,沒我盯著可不行!”
可今天,中院的劉家屋門緊閉,窗紙灰濛濛的,估計家裡現在連爐子都沒生。
訊息是昨夜傳回來的——劉海中因協助盜賣國家物資、洩露廠礦機密,被判處兩年勞動改造,即日押送清河勞改農場。
“聽說了嗎?劉海中真進去了!”現在大院裡的人,可沒有人叫他二大爺了,一個犯罪分子,也不值當得他們尊敬。
“可不是!”說這話的是何雨柱,他看了一下劉家的屋子,嘿嘿道:
“聽說是公安直接從廠裡銬走的,連行李都沒讓收拾!”
“活該!平日裡跟街道上的幹部嘴上抹蜜,背地裡竟然幹這種缺德事!那可是造火車的鋼啊!”
許大茂是昨晚剛從鄉下放電影回來,現在他已經是正兒八經的紅星軋鋼廠的放映員了,他老爹許富貴已經從軋鋼廠離職了,把放映員的工作留給他了。
他端著搪瓷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哎,柱子,你不是跟瑞東哥挺熟嗎?都是一個院子的,他真沒給劉海中留點情面?”
何雨柱吐出一口煙,眼神複雜道:“留情面?那三噸鋼要是運出去,咱廠明年技改就泡湯了!多少工友要停工?瑞東哥要是徇私,他就不是易瑞東了。”
說著,他看了一眼許大茂,“我說大茂啊,你小子就是看不得別人好,瑞東哥要真是放過劉海中了,那他不就是徇私了麼,這還得了!”
許大茂咂咂嘴,倒是沒有敢接何雨柱這話,這麼多人在這兒呢,要是他說啥不合適的話,讓別人打了小報告,那他可真是倒黴催的。
劉家屋子裡,沒有生火,冷得像冰窖。窗縫漏著風,吹得糊窗紙嘩啦作響。
二大媽癱坐在炕沿上,眼睛紅腫,手裡攥著手絹。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灌進來。
劉光齊站在門口,棉襖上還沾著學校大院的煤灰,他連書包都沒有放下,臉色煞白。
“媽!”他幾步衝進來,“我爸……他……他真的被抓了?”
二大媽一見自家老大回來了,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哽咽著點頭:“昨兒半夜,公安來帶人……連件厚衣裳都沒讓拿……今早居委會的人來說,判了兩年,送是送去清河勞改農場了……”
劉光齊渾身一顫,“媽,我爸他這是怎麼了,我剛進院兒的時候,聽到他們說我爸參與盜賣國家財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爸一個月六七十塊工資,足夠咱們家花了,怎麼還這樣呢?”
二大媽現在對這件事情沒有頭緒,劉海中在家的時候,她還不覺得家裡少了他能有甚麼事情,現在家裡沒有男人確實不行。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聲音沙啞,“光齊,咱們也不認得甚麼大幹部大領導,要不咱們去易瑞東家裡問問,看看你爸的事情,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劉光齊點頭道,“是啊,咱們院裡也就是易瑞東是大幹部,其他人也幫不了甚麼。”
說著,他猛地轉身翻箱倒櫃:“媽,咱們家裡還有多少錢?存摺呢?我去找易瑞東!他是咱們院裡的,把家裡的錢都帶上,都是一個院兒的,他不能不管啊!”
“別傻了!”二大媽現在也沒有主意了,一把拽住他胳膊,聲音嘶啞,“人家現在是公安科長!辦的就是你爸這種案子!你送錢?那是行賄!再把你也搭進去!”
“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爸去勞改啊!”劉光齊眼眶通紅,“他就是貪心,不是壞人!他是為了讓我進技校才……”
話沒說完,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
劉光天——老二,縮在被窩裡,肩膀一聳一聳。
可沒人注意到,他偷偷咬著嘴唇,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茫然。
他爸打他,從來不分青紅皂白。
作業寫錯一個字,打;
飯盛多了,打;
甚至只是看他眼神“不順”,也打。
吃一口炒雞蛋,那也是打。
雞毛撣子打斷過三根,皮帶抽裂過兩回。
街坊都說“劉海中疼孩子”,只有他知道,那“疼”是帶血的。
如今,老爹被銬走了。現在是沒人打他了。
可他不敢笑,更不敢說——只能躲在被窩裡,把臉埋進枕頭,任那點隱秘的輕鬆在胸口悄悄蔓延。
至於老三,才五歲,蹲在牆角玩泥巴,懵懂地問:“大哥,爸啥時候回來?我還想讓他給我買糖吃。”
劉光齊鼻子一酸,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頭,聲音發顫:“……快了,快了。”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95號院的煙囪一戶戶冒著煙,唯獨他家屋頂冷清清的,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媽,”他忽然壓低聲音,“要不……我去求一大爺?易中海跟廠里老領導都熟,說不定能說句話?”
二大媽搖頭,淚珠滾落:“沒用的……你沒聽說嗎?連王書記都被逼得提前退休了。這回不是小事,是國法!誰求情,誰就是同謀!”
劉光齊僵在原地,手裡的存摺滑落在地。
封面上印著“中國人民銀行”,裡面總共三百二十七塊六毛——是全家三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原本打算給他交技校報名費的。
現在,連這筆錢,都救不了他爸。
院外,何雨柱和許大茂的議論聲隱約傳來:
“……活該!國家的東西也敢動?”
“可不是,這回連廠黨委的王書記都倒了,他一個六級工,算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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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95號院後院的易家屋子亮著昏黃的燈。
桌上擺著一盤燉白菜、一碗醬油炒豆腐,兩個煮熟的雞蛋,還有半鍋玉米麵粥。
易中海坐在主位,手裡端著粗瓷碗,正小口喝粥;易瑞東坐在他對面,他剛從公安局裡回來,警服還沒換。
“今天廠裡又來人了?”易中海放下碗,慢悠悠問。
“嗯,大爺!”易瑞東點頭,“楊偉民親自來的,說要請治安科下週去廠裡做一次‘保衛制度宣講’。”
“哼。”易中海冷笑一聲,“火燒眉毛了才想起制度?早幹甚麼去了?”
易瑞東沒接話,只夾了塊豆腐放進易中海的碗裡。然後拿起桌上的雞蛋,在桌子上磕了一下,慢慢的撥了起來,“大爺,大娘,要說這次的案子,劉海中還真是懸。”
張桂芬給周曉白夾了一筷子菜,問道:“怎麼回事?”
易瑞東把剝好的雞蛋放在周曉白的碗裡,“這還是我看在都是一個院子的面子上,把他的罪情給減小到了最小,要不然,最少得十年。”
這時,張桂芬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聽說劉家老大今兒回來了?在院裡轉了好幾圈,想進咱們家門,又不敢敲。”
易瑞東動作一頓。
“那孩子……眼神都直了。”王張桂芬壓低聲音,“聽說翻箱倒櫃找存摺,想拿錢來求你放他爸一馬。”
易中海眉頭一皺:“糊塗!這是國法,是能拿錢買的?”
“再說了,我就是一個公安局的科長,可沒有那麼的權力去放一個犯人。”
“可他們不懂啊。”張桂芬擦著手,語氣複雜,“劉海中再不是東西,也是三個孩子的爹。現在判了兩年,家裡塌了天……光齊明年要考技校,這檔口,誰還敢收‘勞改犯的兒子’?”
屋子裡頓時沉默了起來。
周曉白慢慢的吃著,倒是沒有插嘴,畢竟她才嫁過來幾個月,對這個院裡的人不熟悉,哪怕是熟悉也不能讓自己丈夫去徇私枉法。
易瑞東頓了頓,目光如炬:“國家的東西,一寸都不能丟。今天我若因是街坊就放劉海中一馬,明天就有人覺得——法律,不過是熟人面前的一張白紙。”
易中海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筷一跳:“說得好!瑞東,這才是人民的公安!”
張桂芬眼圈紅了,卻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給叔侄倆又盛了碗粥。
她看周曉白慢條斯理的吃著,問道:“曉白,你吃這麼少,肚子裡的孩子營養不夠,到時候孩子發育不好,要多吃些。”
周曉白知道,老人們都覺得只要是吃的多,那就有營養,她又沒法解釋。
只得無奈道:“大娘,我吃不下,這就一直硬撐著吃呢!”
易瑞東把碗裡的粥全部喝完,笑道:“好了,大娘,曉白吃不下了,就別吃了。”
“要是她晚上餓了,我再給她做飯,吃不下就不吃了,晚上吃多了也不好消化。”
飯剛吃完,張桂芬正收拾碗筷,易瑞東幫著把桌子擦淨,周曉白坐在炕沿上,輕輕揉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忽然,聽見屋外一陣急促而猶豫的腳步聲,腳步停在易家門口。
“瑞東哥……在家嗎?”聲音又輕又顫,帶著哭腔。
易瑞東聽到聲音,他一愣,這是劉光齊。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外站著劉光齊和二大媽,兩人凍得嘴唇發紫,身上只披了件單薄的舊棉襖,手裡還拎著個布包,像是裝了甚麼沉甸甸的東西。
“瑞東哥……”劉光齊一見他,眼圈立刻紅了,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求你……救救我爸!”
易瑞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眼神凝重的看著劉光齊:“光齊,你別這樣。進來說話,外邊冷。”
說著,連忙讓劉光齊和二大媽進屋。
他們進屋後,易中海和張桂芬連忙起身,看著二大媽和劉光齊,還有他們帶來的包袱,“他二大媽和光齊來了,你們這是?”
二大媽站在後面,低著頭,不敢看人,只小聲囁嚅:“我們……我們不是來麻煩你的……就是想問問瑞東,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畢竟已列印和我們家老劉是一個廠的老工友啊……”
周曉白起身給他們倒了一杯水,沒有說話,畢竟這件事情不好管。
易中海怕易瑞東為難,“是這樣的,老劉媳婦,這件事情畢竟是老劉做的,而且也得了錢,這件事情已經判刑了,瑞東就是一個小科長,沒那個權力干預老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