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簡單洗漱後,他換上一身分社提前放在住處衣櫃裡的、更符合港島職員日常穿著的淺色短袖襯衫和西褲後,易瑞東在李建國的陪同下,步行前往皇后大道東387號——華新社香港分社。
穿過幾條熱鬧的街道,那棟灰色的八層建築很快出現在眼前。
走近了看,這棟大樓確實樸素,外牆是水刷石,窗戶整齊但式樣普通。
唯一比較顯眼的,是門口站崗的兩位身穿深藍色制服、神情嚴肅的保衛人員,以及門楣上方一塊並不算大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用繁體字寫著“華新通訊社香港分社”。字跡沉穩,透著一種不言自威的氣度。
李建國上前與保衛低聲說了幾句,出示了證件,又指了指易瑞東。
保衛仔細查驗了易瑞東的回鄉證和新簽發的工作證,登記後,才放行進入。
樓內光線充足,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刷著淡綠色的牆裙,顯得乾淨整潔。但不同於普通辦公樓的開放佈局,這裡走廊迂迴,房間門大多緊閉,偶有人員走過,也是步履匆匆,低聲交談,氣氛肅穆中帶著一絲緊繃感。空氣中隱隱有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想必是來自地下的印刷車間。
李建國引著易瑞東上了三樓,來到一間掛著“社長辦公室”牌子的房門前。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房間裡面傳來一個沉穩平和、略帶南方口音的男聲。
推門進去,辦公室寬敞明亮,陳設卻十分簡樸。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藤椅,靠牆是幾個裝滿書籍的檔案櫃,牆上掛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以及一幅毛主席語錄。
一位年約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淺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男子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批閱檔案。他便是華新社香港分社社長,梁威林。
聽到動靜,梁偉林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目光溫和而銳利地看向易瑞東。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久居上位和身處複雜環境所歷練出的那種沉穩氣度撲面而來。
“社長,這位就是新調來的總務科副科長,易向東同志。”李建國恭敬地介紹。
易瑞東立刻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梁社長,您好!我是易向東,前來報到!”
梁偉林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微笑著伸出手:“向東同志,一路辛苦了。坐,坐下說話。”他的握手堅定有力,掌心有些粗糙。
待易瑞東和李建國在藤椅上坐下,梁威林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向東同志,你的情況,北京方面和廣州的梁主任都已經通報過了。歡迎你來到香港,來到我們這個特殊的戰鬥崗位。”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卻自有分量:“香港情況複雜,不同於內地。我們分社在這裡,名義上是新聞機構,實際上承擔的任務很重,也很敏感。總務科的工作,看似瑣碎,管的是吃喝拉撒、車輛物資、人員接待,但卻是保障分社這座‘大機器’正常運轉的重要環節,也是接觸內外情況的一個視窗。”
他看向易瑞東,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期許:“安排你到這個崗位,是經過考慮的。希望你能夠儘快熟悉環境,進入角色。總務科的老陳是你的直接上級,他會具體安排你的工作。工作上,要細心,要穩妥,更要嚴守紀律。”
“是,梁社長!我一定服從陳主任領導,認真做好本職工作,嚴守紀律!”易瑞東沉聲應道。
“嗯。”
梁威林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初來乍到,對香港社會兩眼一抹黑是不行的。總務科的工作,免不了要和外面的供應商、維修工、甚至街坊鄰居打交道。所以,除了老陳,我還給你安排了幾個助手,他們都是本地同志,對香港的情況比較熟悉,可以幫你儘快適應。”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很快,門外走進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人,戴著眼鏡,正是總務科主任陳明;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
“老陳,你來了。”梁威林對陳明點點頭,然後指著易瑞東介紹,“這就是新來的易向東副科長。”又對易瑞東說:“向東,這就是總務科陳明主任。”
“陳主任,您好!以後請您多指教!”易瑞東連忙起身。
“易副科長,歡迎歡迎!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一起把工作搞好。”陳明笑容可掬,熱情地握住易瑞東的手。
梁偉林又指向陳明身後那個約莫二十七八歲、面板黝黑、身材結實、眼神靈活的男青年:“這位是阿強,陳水強,本地出生長大,九龍城寨那邊出來的,對三教九流、街面情況門兒清,辦事也機靈。以後跟著你,跑跑外勤,聯絡個事務,是個好幫手。”
“易科長,您好!”阿強操著一口帶著濃重港味的普通話,有些拘謹但眼神熱切地向易瑞東鞠躬問好。
“這位是阿芳,林秀芳。”
梁威林又介紹那位二十三四歲、梳著兩條麻花辮、模樣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姑娘,
“阿芳是本地華人子弟,讀過英文書院,會英文和流利粵語,心思細,文筆也好,在科裡負責文書和部分內勤。以後科裡的文書往來、賬目整理,你可以多讓她協助。”
“易科長好。”林秀芳的聲音輕柔,普通話比阿強標準許多,微微頷首,目光清澈而好奇地打量著易瑞東。
“阿強,阿芳,以後就要多麻煩你們了。”
易瑞東對兩人和氣地點點頭。他明白,梁社長給他安排的這兩個“本地助手”,意義非凡。阿強代表著對香港底層社會和江湖規矩的熟悉,是他在複雜市井中行動的“眼睛”和“嚮導”;阿芳則代表著與香港受西化教育年輕一代、以及規範文書行政領域的橋樑。有他們在,他才能更快地撕開香港社會的表層,深入到更真實的肌理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