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具體工作,老陳你帶向東同志去科裡安排,熟悉一下環境。”
梁威林最後總結道,目光再次投向易瑞東,語重心長,“向東同志,記住,在這裡工作,言行舉止都要符合你的公開身份。多看,多聽,多學,少說,尤其在外面。有甚麼困難,及時向老陳彙報,或者直接來找我。希望你能早日開啟局面,為咱們港島分社的工作貢獻力量。”
“是!感謝社長信任和安排!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您的期望!”易瑞東再次鄭重表態。
離開社長辦公室,在陳明主任的引領下,易瑞東來到了位於二樓的總務科。
科室不大,擺著幾張辦公桌,檔案櫃裡塞得滿滿當當。陳明將他的辦公桌指給他,又簡單介紹了一下科裡的日常工作和幾位同事,除了阿強阿芳,還有兩位負責具體採購和倉儲的老同志。
阿強已經麻利地打來開水,阿芳則整理好了幾份需要新科長過目的日常單據和檔案目錄。
易瑞東坐在自己的新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灣仔街頭的車水馬龍,耳邊是同事們用粵語和普通話混雜的低聲交談,心中那份初來乍到的陌生感漸漸被一種沉入任務的踏實感所取代。
他的香港歲月,不再只是觀察和適應,而是要以這個身份為掩護,開始真正地“工作”了。
易瑞東在總務科副科長的座位上坐定,並沒有立刻去翻閱阿芳整理好的那些日常單據。
他知道,那些是“易向東”這個身份需要處理的表面工作,而他真正的任務,需要從更深層的資訊開始。
他抬眼看向正在門口跟一位老同事低聲用粵語說著甚麼的阿強,招了招手:“阿強,麻煩你過來一下。”
阿強立刻停下交談,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幹勁和些許面對新領導的拘謹:“易科長,有乜嘢(有甚麼)吩咐?”
易瑞東指了指自己桌對面空著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阿強,我剛到香港,兩眼一抹黑。總務科的工作,免不了要和外面三教九流打交道,對本地的情況不熟悉,很容易出紕漏。你是本地人,情況熟。這樣,你幫我找一些資料——不一定是正式的檔案檔案,可以是你們平時聊天聽來的,街上看到的,報紙上寫的,總之,關於現在香港各方面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阿強眼睛一亮,顯然對這種“非傳統”的工作安排感到新奇,也感受到了新領導的信任。
他挺直腰板:“易科長,您想知道邊方面(哪些方面)嘅情況?”
易瑞東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壓低了些聲音,但確保只有阿強能聽清:“主要幾個方面。第一,港英政府,特別是港警那邊,最近有甚麼動向?政策上、人事上有沒有甚麼變化?他們對……我們這樣的機構,態度怎麼樣?”
阿強心領神會,重重點頭:“明!政府同差人那邊,我識得幾個街坊喺裡面做事,平時飲茶都有聽他們講幾句。報紙上也都寫嘅,等我整理下。”
“第二,”易瑞東繼續道,“街面上的情況。黑社會,現在主要是哪些字號勢力大?地盤怎麼劃分的?最近有沒有甚麼大的衝突或者變化?這些‘地頭蛇’,跟差館那邊,關係怎麼樣?”
提到這個,阿強顯然更來勁了,他本就是九龍城寨那種魚龍混雜之地出來的,對這些門清:“呢個我熟!現在最大嘅有‘和字頭’、‘14K’、‘新義安’幾幫,仲有潮州幫、福建幫……邊條街邊個睇(誰管),邊度系陀地(地盤),我大概都知。差館同佢哋……嘿嘿,”
阿強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有些關係千絲萬縷,有啲就鬥得好犀利。最近聽說為了碼頭同賭檔嘅生意,有幾幫人爭得好緊要。”
易瑞東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又問:“第三,就是那些有錢的老闆,資本家。他們裡面,哪些是比較親近我們這邊的?哪些是跟對面灣灣島走得近的?還有哪些是兩邊都不靠,只管賺錢的?他們主要做哪些生意?跟港英政府關係如何?”
這個問題更深入,也更具政治敏感性。
阿強撓了撓頭,思索了一下:“呢個……就要睇報紙同聽人講多啲啦。親近我哋(我們)嘅,好似有做國貨、辦報紙嘅幾位老闆,出咗名嘅愛國。跟對面嘅,多系啲早年跟過去,或者做著同臺灣有來往生意嘅,有啲仲掛住青天白日旗。大部分嘅老闆,都系睇錢份上,邊度有利就去邊度,但系對港英政府就肯定要打好關係嘅。具體邊個做哪行,同政府邊個官員熟,我要再打聽清楚啲。”
“很好。”
易瑞東讚許地點點頭,“阿強,你剛才說的這些,就很有用。不要急,慢慢來,把這些情況,分門別類,怎麼聽到的,從哪裡來的,儘量都寫下來,拿給我看。記住,我們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到處去問,更不要讓人察覺我們在特意打聽這些。”
“明!易科長,我知道怎麼做!”
阿強用力點頭,臉上露出被委以重任的興奮,“我在街面長大,識得人多,問事情有辦法,不會打草驚蛇的。”
“嗯,我相信你。”易瑞東拍了拍阿強的肩膀,“另外,阿芳。”他轉向一直在旁邊默默整理檔案、但顯然也豎著耳朵聽的林秀芳。
“易科長。”阿芳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文靜地應道。
“阿芳,你英文好,幫我留意一下英文報紙,還有那些右派報紙,看看他們是怎麼報道內地訊息的,怎麼評論港英政策的,特別是關於經濟、社會動態和……對我們這類機構的看法。還有,政府公報、商業註冊資訊之類的公開資料,也留意收集一下,按時間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