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向東?來港做也嘢(幹甚麼)?”
一個面色嚴肅的移民官翻看著易瑞東的回鄉證和介紹信,用帶著濃重粵語腔的普通話問。
“公幹。單位派我來華新社港島分社工作,總務科。”
易瑞東用盡量平緩的語調回答,遞上蓋有華新社公章的工作調函,當然這也是梁主任準備的“道具”之一。
“華新社?”粵語流利的白人抬眼看了看他,又仔細核對了一下調函上的印鑑和簽名,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似乎對這家“新聞機構”有所瞭解,但也沒再多問。
他示意旁邊的警察開啟易瑞東的帆布包。
包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幾本無關緊要的書籍。警察用手翻了翻,沒發現甚麼異常,便揮揮手放行。
易瑞東面不改色,心裡卻微微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易向東”的身份和表面行頭,暫時經受了第一道考驗。他提起行李,快步走出檢查口,來到了更加寬闊嘈雜的火車站大廳。
大廳裡光線明亮,商鋪林立,售賣著香菸、報紙、汽水和各種小吃。巨大的列車時刻表在牆上閃爍,廣播裡交替播放著粵語和英語的到站資訊。
易瑞東的目光快速掃過接站的人群,尋找著約定的訊號。
很快,他就在一根掛著“接人處”牌子的柱子旁,看到了一個身穿淺藍色短袖襯衫、深色長褲、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
男子手裡舉著一塊不大的白色紙板,上面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漢字:易向東。
易瑞東徑直走了過去,在距離那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用普通話問道:“請問,是接易向東同志的嗎?”
舉牌的男子抬起頭,打量了易瑞東一眼,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同樣用略帶口音的普通話回答:“是的,我是華新社港島分社總務科的小李,李建國。您就是易向東副科長吧?一路辛苦了。”
“李同志你好,我是易向東。”
易瑞東伸出手,兩人握了握。李建國的握手短促有力,眼神在易瑞東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甚麼,隨即笑容更自然了些,“車在外面,請跟我來。”
李建國引著易瑞東走出火車站大廳。外面便是著名的彌敦道,車流人流更加洶湧,雙層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計程車不斷鳴笛,空氣中瀰漫著汽油味和熱浪。一輛黑色的“福特”牌小汽車停在路邊,款式比北京的“上海牌”要新一些。
李建國拉開車門,請易瑞東坐在後座,自己則坐進駕駛室。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沿著彌敦道向南,穿過繁華的尖沙咀,駛向海底隧道方向。
“易副科長,路上還順利吧?”李建國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觀察著易瑞東,閒聊般地問道。
“挺順利的,就是這邊天氣比北方熱多了。”易瑞東也順著話題,觀察著窗外的街景,同時留心著李建國的言談舉止。
這位“小李”看起來精幹利落,普通話雖然帶點口音但很流利,應該是分社長期培養的工作人員。
“是啊,這邊是亞熱帶氣候,夏天又溼又熱,您慢慢就適應了。”李建國笑道,“咱們分社在灣仔,皇后大道東那邊,過海隧道很快就到。”
車子駛入海底隧道,當時已通車的第一條海底隧道——紅磡海底隧道,幽暗的燈光和密閉的空間讓易瑞東短暫地失去了方向感。但當車子衝出隧道,眼前豁然開朗時,真正的香港島核心區展現在他面前。
比九龍更密集的高樓大廈,更狹窄陡峭的街道,更擁擠的人流車流,以及無處不在的、閃爍著繁體字和英文的霓虹燈招牌。空氣中海風的味道更濃,還夾雜著茶餐廳的油煙味和街市的海鮮腥氣。叮叮車(有軌電車)在不遠處慢悠悠地行駛,發出特有的鈴聲。
“咱們分社的辦公地點,就在前面不遠,皇后大道東387號。”
李建國介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那是一棟獨立的八層樓,算是咱們在港島的一個‘大本營’了。梁偉林社長和其他領導都在那裡辦公。”
易瑞東順著李建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棟外觀樸素、但體量不小的灰色建築,在周圍更現代更高大的樓群中並不起眼,但自有一種沉穩的氣度。
樓頂似乎沒有懸掛明顯的招牌,但門口有穿著制服的人員站崗。
“這棟樓,”
李建國繼續低聲介紹,語氣變得謹慎了些,“原來是別家快要建好的酒店,前幾年咱們分社買下來改建的。地方寬敞,功能也齊全。地下有印刷廠和倉庫,上面是辦公、會客、住宿,還有食堂。因為……咱們分社情況特殊,人多事雜,有個獨立的地方,方便些。”
易瑞東點點頭,表示理解。他明白李建國話裡的意思。
這棟看似普通的辦公樓,實際上就是中央政府在香港事實上的“大使館”,擔負著外交、情報、統戰、新聞釋出等多重職能,其重要性和敏感性不言而喻。選址在此,既考慮了工作便利,也兼顧了安全和保密的需要。
車子沒有直接開進分社大院,而是在附近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邊停下。
李建國解釋道:“易副科長,您的住處安排在附近,走路幾分鐘就到,是一棟唐樓的三樓,和另外兩位單身同事合住,生活上方便,也安全。咱們先安頓下來,洗漱休息一下,下午我再帶您去分社報到,見陳主任和梁社長。”
易瑞東自然沒有異議。
他提著行李,跟著李建國走進一棟略顯陳舊但維護尚可的唐樓,狹窄的樓梯,昏暗的燈光,空氣中飄散著煲湯和鹹魚的味道,這就是他未來在港島的生活起點。
推開三樓一間公寓的門,裡面陳設簡單但整潔,兩間臥室,一個公用的客廳兼餐廳和狹小的廚房衛生間,當然這個房間比起普通港島平民的住房,那是好多了。
這就是他在香港的“家”了。窗外,是灣仔繁忙的街景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維多利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