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正說著,張桂芬端著熱好的麵條和牛肉進來了:“瑞東回來了?快,趁熱吃!曉白,你也再吃點。”
“大娘,您和大爺也一起吃。”
“我們吃過了,你們快吃。”張桂芬看著易瑞東狼吞虎嚥的樣子,眼圈有點紅,“慢點吃,別噎著。你這孩子,一工作起來就不要命……曉白天天唸叨你。”
易瑞東心裡一暖,嘴裡塞著麵條,含糊道:“讓您們擔心了。等這個案子結了,我好好陪陪曉白,陪陪您和大爺。”
“工作要緊,家裡有我們呢。”易瑞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也跟著進來了,手裡還提著半瓶二鍋頭,“瑞東,陪大爺喝兩口,解解乏。案子上的事,咱不多問,就告訴你一句——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這身衣裳,就行!”
易中海給他倒上後,易瑞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大爺,我敬您!”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流,也衝散了一些連日來工作的疲憊和壓力。
家,永遠是疲憊時最溫暖的港灣。
飯後,易瑞東陪著周曉白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她現在的身子已經很重了,靠著被垛,手裡慢慢織著一件小小的、鵝黃色的毛衣,針腳細密勻稱。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眼神寧靜。易瑞東就坐在她身邊,握著她另一隻空閒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今天大娘教我熬魚湯,說以後孩子出生了,下奶好。”
“嗯,大娘是過來人,聽她的沒錯。”
“爸今天託人捎信來,說他下個月可能能回來幾天,問我缺甚麼不。”
“缺啥?缺他老人家在家多待幾天,好好看看他外孫。”
周曉白抿嘴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沒個正形!”
“你呀,也注意身體,看你眼圈黑的。案子再要緊,也不能不睡覺。”
“知道了,管家婆。”易瑞東笑著捏了捏她的手,“等這陣子忙完,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讓你拿笤帚疙瘩趕我起床。”
“我才不捨得呢。”周曉白聲音低下來,看著他,“我就是心疼你。我知道你心裡裝著事,裝著案子,裝著公家的事。可你也得顧著自己。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家,有……有我和孩子呢。”
易瑞東心裡一熱,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放心,我有數。為了你和孩子,我也得全須全尾的。”
又說了會兒話,周曉白的眼皮漸漸沉了。
易瑞東扶她躺下,細心地給她掖好被角,看著她呼吸均勻地睡著了,才輕輕起身,吹滅了炕桌上的煤油燈,只留外屋一盞小燈泡亮著。
他走到外屋那張舊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他的筆記本、鋼筆,還有一沓厚厚的案件材料。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就著那點昏黃的光,開始梳理。
1. 跟進吳啟明“特殊彙報”。 這件事是明天一早的重中之重。
市紀委和市局的同志一起去聽,內容必然敏感。吳啟明是老狐狸,他選擇在這個時候丟擲“更大的魚”,無非幾種可能:一是真有其事,想戴罪立功;二是虛張聲勢,拖延時間,為外面的人活動創造機會;三是想攪渾水,把火引到別人身上,自己趁機脫身。
無論哪種,都必須嚴陣以待,仔細甄別。要提前和紀委、市局的同志溝通好審訊策略,既要讓他把知道的吐乾淨,又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2. 追查中下層涉案人員。 劉建國和吳啟明的口供,必然會帶出更多之前沒掌握的名字。
運輸線上的司機、倉庫的保管員、銀行的經辦人、碼頭的搬運工……這些人看似不起眼,卻是整個網路運轉的螺絲釘。要連夜整理出口供中提到的線索,明天一早分派下去,該控制的控制,該詢問的詢問。既要防止他們聞風逃跑或串供,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擴大打擊面,影響正常生產和工作秩序。
紅星軋鋼廠那邊,楊偉民書記應該能協助穩住局面。
3. 徹查贓款流向。 這是追回損失的關鍵,也是固定證據的重要環節。
上海劉婷婷的賬戶、香港的昌隆公司,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中轉賬戶,必須一查到底。要協調人民銀行總行、海關總署、郵電部這些中央單位,手續複雜,但必須做。
明天得寫一份詳細的協查報告,提請聯合工作組出面協調。贓款追不回,案子就不算圓滿。
4. 完善證據鏈。 現在人證、物證、書證都有,但還需要更系統、更嚴謹的梳理。
每一筆盜賣、每一次行賄、每一批走私,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手段、結果,都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閉環。特別是涉及劉建國違規審批的部分,要調取計委的原始檔案,與他口供、王振山口供、以及實際造成的損失進行比對印證。這件事工作量巨大,但必須做紮實,才能經得起法庭和歷史的檢驗。
可以請市檢察院公訴處的同志提前介入,從起訴角度指導證據完善。
5. 關注聯合工作組其他進展。 案子移交聯合工作組,意味著調查面可能會擴大。
劉建國、吳啟明能爬到那個位置,經營這麼多年,其關係網絕不僅僅侷限於經濟領域。會不會涉及到組織人事?工程建設?甚至……意識形態?這些,都不是他一個分局治安科長能完全掌控的。但他必須保持關注,隨時準備提供自己掌握的情況,配合更大範圍的調查。
同時,也要警惕可能出現的干擾和阻力。師父說得對,天塌下來有他頂著,但自己也不能甚麼都不想。
寫到這裡,易瑞東停下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紙上,枝丫嶙峋,像一幅寫意的水墨畫。
聯合工作組的成立,是壓力,也是保障。更高階別的領導親自掛帥,意味著更多的資源和許可權,能調動更廣泛的力量,突破他們之前難以突破的壁壘。但同時也意味著,案件的處理將更加考量全域性和政治影響,某些偵查方向和力度,可能不再完全由偵查工作的需要來決定。
他想起吳啟明那句威脅:“小心引火燒身。” 這不是空穴來風。這個案子挖到現在,觸動的利益已經非常可觀。劉建國倒了,他空出來的位置,他經營多年的關係網,都會面臨洗牌。那些與他有牽連但尚未暴露的人,那些依靠這條黑色產業鏈牟利的人,此刻一定如坐針氈,正在想方設法地打探訊息,施加影響,甚至……毀滅證據,剷除隱患。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暗藏機鋒。
他將筆記本合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連日來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一個個面孔在腦海中閃過:劉建國在審訊室裡的頹喪,吳啟明故作鎮定的威脅,王振山痛哭流涕的悔恨,周振國歇斯底里的咆哮,李大山老師傅期盼而信任的眼神,軋鋼廠車間裡那些汗流浹背的工人……
夜深了,易瑞東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時,易瑞東猛地驚醒。
他發現自己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被枕得發麻,半邊臉也壓出了紅印。
桌上的小燈泡還亮著,光線已有些暗淡,窗外天色正矇矇亮。
他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看看牆上的掛鐘,剛過五點。裡屋,周曉白還在熟睡,呼吸聲均勻而綿長。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給她掖了掖被角,又俯身聽了聽她隆起腹部裡那細微的胎動,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洗漱,生爐子,燒水。等水開的工夫,他從空間裡拿出一罐奶粉,舀了兩勺放進周曉白的搪瓷缸裡,又給自己泡了杯濃茶。然後,他拿著掃帚,走到院子裡,開始清掃昨夜落下的殘雪和枯葉。
“吱呀”一聲,隔壁的門開了。易中海披著棉襖走出來,手裡也拿著把大掃帚。
“大爺,您也起這麼早?”易瑞東打招呼。
“老了,覺少。”易中海走過來,和他一起掃,“再說,動靜大了怕吵著曉白。她這幾天睡得沉,是好事。”
兩人沉默地掃著,掃帚劃過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晨光漸亮,給這個小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案子……快結了吧?”易中海低聲問,沒有抬頭。
“嗯,抓了幾個主要的,但後續事還多。”易瑞東也低著頭,“今天還得接著審,挖線索,追贓款。”
“心裡有數就行。”易中海頓了頓,“瑞東啊,大爺是過來人,有些話,得跟你說。案子要辦,天經地義。可這人心啊,比案子複雜。你辦了這個大的案子,肯定得罪了不少人。往後,走路、說話、辦事,都得加著小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易瑞東停下掃帚,看著大爺花白的鬢角。他知道,這是老人用自己大半輩子的閱歷,在給他提醒。
“大爺,我記下了。”他鄭重地點頭。
“記下就好。”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家裡有我們。曉白和孩子,你放心。”
“哎!”
清晨六點半,東城區公安局。
食堂裡已經飄出早飯的香氣。易瑞東打了兩個窩頭,一碗玉米麵粥,就著鹹菜絲,三兩口吃完。剛放下碗,小劉就端著飯盒湊了過來,眼睛也是紅紅的。
“科長,您這麼早?吳啟明那邊,市紀委和市局的同志八點半到。咱們是先碰個頭,還是直接去審訊室?”
“先碰頭。”易瑞東三口兩口喝完粥,“在咱們辦公室,七點。你把老陳、老王也叫上,把昨晚梳理的劉建國新口供裡涉及吳啟明的部分,還有咱們對吳啟明心理的分析,都準備好。另外,通知內勤,把審訊室的錄音裝置、記錄本都檢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是!”
七點整,專案組小辦公室。
煙霧再次瀰漫。老陳、老王、小劉、還有內勤小張,都到齊了。人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痕跡,但眼神都透著專注。
“這是劉建國昨晚後半夜補充交代的,關於他和吳啟明合謀,將三批本應供應給東北某軍工單位的特種合金,以‘質檢不合格’名義截留,透過碼頭張走私到香港的詳細經過。”老陳將幾頁筆錄分給大家,“時間、批次、數量、接貨人、分贓比例,甚至他們在清源茶館密談時喝的甚麼茶,都交代了。非常具體。”
“這是我們從吳啟明辦公室搜查到的,幾份與香港方面往來的加密商業電報底稿,破譯後內容與劉建國交代的基本吻合。”老王補充道,“還有一份他私人記事本,裡面用暗語記錄了一些匯款資訊和聯絡人,正在破譯。”
“綜合來看,”易瑞東總結道,
“吳啟明手裡肯定還有牌。他要求向市領導‘彙報’,無非幾種可能:
一是真有更高階別的保護傘,他想丟擲來保自己;
二是他知道一些我們尚未掌握的、涉及其他重要領域或人物的犯罪線索,想作為籌碼;
三是虛張聲勢,想試探我們的底線,或者拖延時間,等待外面的人幫他‘活動’。無論哪種,我們今天的原則是:耐心聽,仔細問,關鍵證據要摳死,對他的‘爆料’要核實,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紀委和市局的同志在場,我們主要配合,但在涉及具體犯罪事實和證據的環節,要牢牢把握主動權。明白嗎?”
“明白!”
八點一刻,市紀委二室的李副主任和市局經保處的孫副處長到了。兩人都是四十多歲,神情嚴肅,打過招呼後,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
“易科長,情況我們都瞭解了。今天這場審訊,以你們為主,我們主要是聽。涉及黨紀政紀和更高層面線索的部分,我們會跟進。”李副主任言簡意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