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領命而去。
辦公室裡暫時安靜下來,易瑞東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遠處早市隱隱傳來的喧囂。
街上,上班的工人、上學的學生、買菜的主婦,行色匆匆,開始了一天的生計。他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就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夜晚,有一群人為了守護他們賴以生存的這個國家的財產和秩序,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生死追捕和較量。
“科長,您的電話,是李局。”內勤小孫探頭進來。
易瑞東快步走到隔壁辦公室,拿起話筒:“師父。”
“瑞東,辛苦了。”李鐵山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鄭重,“我剛接到彙報。幹得漂亮!人贓並獲,證據紮實。市委主要領導也知道了,指示要辦成鐵案,深挖到底,絕不姑息。”
“是,師父。我們正在加緊審訊,擴大戰果。”
“嗯。不過,瑞東,”李鐵山話鋒一轉,語氣凝重起來,“劉建國這個級別,牽扯這麼廣,案子辦到現在,已經不只是東城分局,甚至不只是市公安局的案子了。市裡很重視,可能會成立更高階別的聯合工作組。你要有心理準備,後續的調查、審訊、定案,可能不會像之前那樣完全由我們主導。但你和專案組前期的工作,是基礎,是關鍵,功不可沒。”
易瑞東沉默了一下。他明白師父的意思。案子大了,涉及面廣了,就不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還會牽涉到複雜的政治和人事因素。他們這些在一線衝鋒陷陣的“尖刀”,很可能在後續的“大會戰”中,變成一顆“螺絲釘”,甚至可能因為觸及某些深層利益而面臨壓力和風險。
“師父,我明白。”易瑞東聲音平靜而堅定,“案子怎麼辦,聽組織安排。但該查的,該問的,該追的,只要組織還讓我在這個崗位上,我就一定會一查到底。我穿這身警服,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辦案,為了守護國法。”
電話那頭,李鐵山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接著是更加堅定的聲音:“好!好小子!我沒看錯你!放心,天塌下來,有我這把老骨頭先頂著!你大膽去幹,需要甚麼支援,直接跟我說!”
“謝謝師父!”
放下電話,易瑞東沒有立刻回專案組。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眶深陷,鬍子拉碴,但眼神依然明亮,銳利。
他想起剛剛抓捕劉建國時,那張年輕時代的照片。曾經的誓言,如此真誠,如此滾燙。可為甚麼,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忘了來時的路,丟掉了最初的信仰?
是誘惑太大?是監督太鬆?還是內心深處,那點私慾的種子,一旦有了合適的土壤,就會瘋狂滋長,最終吞噬一切?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作為一名警察,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挖出那些蛀蟲,維護法律的尊嚴,為那些堅守信仰、默默奉獻的大多數人,創造一個相對公平、清明的環境。哪怕,這需要付出巨大的艱辛,甚至承受不為人知的壓力和風險。
擦乾臉,整理了一下警服,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那間依舊忙碌的專案組辦公室。
上午九點,審訊室。
劉建國坐在椅子上,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囚服,頭髮也梳理過,但眼神空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夜之間,他從高高在上的計委副主任,變成了階下囚,這種落差,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垮一個人的意志。
老陳和老王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發問,只是將一沓沓證據材料——匯款單、記事本、西山繳獲的贓物照片、清源茶館的字條、甚至包括那張老照片的影印件——慢慢地、一張一張地,鋪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劉建國的目光隨著那些紙張移動,每看一張,臉色就灰敗一分。當看到那張寫著“願為建設新中國奮鬥終身”的老照片時,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劉建國,”老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也是老黨員,老革命。應該知道,對抗組織,沒有任何好處。現在證據確鑿,你想清楚,是頑抗到底,把所有的罪都自己扛,還是主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也給家人留條後路。”
劉建國的肩膀垮了下去,良久,他睜開眼,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我說……”
隔壁的審訊室,吳啟明的情況截然不同。
他依然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鎮定,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倨傲。無論小劉和小趙問甚麼,他都以“不清楚”、“不知道”、“工作需要”來搪塞,或者乾脆閉口不言,只反覆強調:“我要見劉主任,有些工作上的事,必須和他當面溝通。”
“吳啟明,劉建國涉嫌嚴重經濟犯罪,已經被依法逮捕。你現在見不到他。”小趙厲聲道。
“犯罪?劉主任是市管幹部,工作上的事情,你們公安不懂,不要亂扣帽子。”吳啟明冷笑,“我勸你們,有些事,不要查得太深,有些人,不是你們能動的。小心引火燒身。”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小劉強壓怒火,將清源茶館發現的那張“貨已出津,款分三路”的字條影印件拍在桌上:“這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吧?‘375、208、491’,是你和劉建國約定的密碼吧?‘滬400,港600’,是你經手匯的款吧?吳啟明,你別以為你不開口,我們就定不了你的罪!從你家搜出的票據,上海、香港的銀行流水,還有碼頭張的供詞,足夠釘死你!”
看到那張字條,吳啟明的鎮定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但他很快恢復:“甚麼字條?我沒見過。也許是有人偽造,栽贓陷害。我是外貿局的幹部,經手的單據成千上萬,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混進去了?”
專案組辦公室,易瑞東看著兩邊審訊的實時記錄,眉頭緊鎖。
劉建國這邊,突破口已經開啟,正在交代具體的犯罪事實、贓款去向、同夥關係,包括一些之前沒掌握的行賄記錄和違規審批專案。但吳啟明這邊,成了塊硬骨頭。他顯然有所倚仗,而且很可能知道一些更深的內幕,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
“他在等甚麼?”易瑞東手指敲著桌面,“等外面的人撈他?還是等劉建國把事都扛下來?”
“很可能。”老何分析,“吳啟明是老外貿,人脈廣,路子野。他可能覺得,只要他不開口,外面的人就能活動,就能把他‘弄出去’。或者,他覺得劉建國會保他,畢竟劉建國是主犯,他只是從犯。”
“那就讓他看看,他等的人,自身難保。”易瑞東起身,“把劉建國交代的,涉及吳啟明的部分,特別是那些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細節,整理出來。然後,把吳啟明帶過來,讓他‘聽一聽’他那位‘劉主任’是怎麼說的。”
上午十一點,臨時安排了一場“特殊的會面”。
吳啟明被帶到一間觀察室,透過單向玻璃,他能看到隔壁審訊室裡的劉建國,但劉建國看不到他。審訊室裡,劉建國正在老陳的訊問下,詳細交代一次透過吳啟明將一批精密儀器零件走私出境的過程,包括時間、地點、接貨人、分贓比例,甚至包括吳啟明當時說的一句玩笑話:“劉主任,這批貨出去,夠在瑞士買塊好表了。”
觀察室裡,吳啟明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當聽到劉建國說出那句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玩笑話時,他猛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發抖。
“帶他過去。”易瑞東對旁邊的幹警說。
吳啟明被重新帶回審訊室。這一次,他臉上的倨傲和鎮定蕩然無存,只剩下頹喪和絕望。
“吳啟明,”易瑞東坐在他對面,語氣平靜,“劉建國都說了。你覺得,你還能扛多久?或者說,你還在指望外面誰來撈你?”
吳啟明低著頭,不說話。
“我猜猜,”易瑞東繼續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在外貿系統經營多年,上上下下都有人,只要你不開口,就有人會保你?或者,你是不是還知道一些劉建國上面‘更大人物’的事,想用這個當籌碼,跟我們談條件?”
吳啟明猛地抬頭,看向易瑞東,眼神震驚。
“我告訴你,吳啟明,”易瑞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無論你上面是誰,無論他有多大的能量,在國法面前,都是零!這個案子,市委高度重視,指示一查到底!誰敢包庇,誰就是同案犯!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徹底交代,爭取寬大。把你手裡的牌都打出來,包括你知道的,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長時間的沉默。審訊室裡,只有吳啟明粗重的呼吸聲。最終,他像是被徹底抽空了力氣,癱在椅子上,喃喃道:“我說……我都說……但我要見我的律師,不,我要見市裡的領導……有些事,我只能跟他們說……”
“可以。”易瑞東點頭,“但在這之前,先把你知道的,關於劉建國,關於贓款,關於你們這個網路的所有犯罪事實,寫下來。這是你立功表現的第一步。”
下午兩點,市局小會議室。
煙霧繚繞。
市局、市紀委、市檢察院的幾位領導坐在一起,聽取易瑞東的階段性彙報。易瑞東詳細彙報了案件進展、抓獲人員、繳獲贓款贓物、以及劉建國、吳啟明等人的初步供述。
“……根據現有證據和口供,這個以劉建國、王振山為核心,周振國、柯文禮、吳啟明、碼頭張等人為骨幹的盜賣國家物資、走私、洗錢犯罪網路,已基本查清。初步查明涉案金額超過十五萬元,追繳贓款贓物約八萬元。目前,主犯劉建國、吳啟明已基本交代,但吳啟明表示,有涉及更高階別人員的情況,要求向市領導當面彙報。”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十五萬元,在五十年代,足以震動整個四九城。
“瑞東同志,你們的工作很出色,也很辛苦。”主持會議的市政法委副書記,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緩緩開口,“這個案子,性質惡劣,影響極壞。市委已經決定,成立‘12·30’特大盜賣走私專案聯合工作組,由我擔任組長,市紀委、檢察院、公安局負責同志任副組長。東城分局專案組前期工作紮實,全部併入聯合工作組,瑞東同志,你擔任工作組辦公室副主任,繼續負責一線偵查工作。”
“是!”易瑞東起身立正。
“關於吳啟明要彙報的情況……”副書記看向市紀委的同志,“老李,你們紀委派人,和公安的同志一起,去聽。如果是涉及黨員幹部違紀違法,無論涉及到誰,一律按程式辦理。我們的原則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黨紀面前沒有例外!”
“明白!”
傍晚,易瑞東拖著疲憊的身體,終於回到了家。
穿過那道新開的“連心門”,只幾步就進了自家小院。
屋裡亮著溫暖的燈光,飄出飯菜的香氣。周曉白正坐在炕上織毛衣,肚子已經很明顯了。看到他回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但看到他憔悴的樣子,笑容又變成了心疼。
“回來了?快洗洗手,吃飯。大爺大娘剛把飯送來,還熱著呢。”
“嗯。”易瑞東答應著,走到炕邊,輕輕摸了摸周曉白的肚子,“今天感覺怎麼樣?孩子鬧沒鬧?”
“好著呢,今天特別乖。”周曉白握住他的手,冰涼,“案子……很累吧?看你,又瘦了。”
“沒事,快結束了。”易瑞東不想讓她擔心,轉移話題道,“大娘做甚麼好吃的了?”
“你最愛吃的打滷麵,還有醬牛肉。大爺專門去副食店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