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科長,情況我們都瞭解了。今天這場審訊,以你們為主,我們主要是聽。涉及黨紀政紀和更高層面線索的部分,我們會跟進。”李副主任言簡意賅。
“是。審訊提綱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請您過目。”易瑞東遞上準備好的材料。
李副主任和孫副處長快速瀏覽了一遍,點點頭:“可以,就按這個來。注意策略,既要施加壓力,也要給他留一點‘希望’,讓他覺得配合我們,是他唯一的選擇。”
八點半,審訊室。
吳啟明被帶了進來。
他依然穿著那身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裡的血絲和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疲憊,暴露了他內心的煎熬。看到審訊桌後多了兩個陌生而氣場沉穩的幹部,他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故作鎮定的姿態。
“吳啟明,根據你的要求,市紀委和市公安局的領導,親自來聽你的交代。”易瑞東開門見山,“現在,你可以說了。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如實、徹底地講清楚。這是你爭取寬大處理的唯一機會。”
吳啟明沉默了幾秒鐘,抬起頭,目光掃過李副主任和孫副處長,最後落在易瑞東臉上,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我要說的,不僅僅是劉建國,也不僅僅是那些鋼材、儀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也像是在下最後的決心。
“……我要說的,是‘東風計劃’。”
東風計劃?易瑞東心頭一震。這是個他從沒聽過的名詞。他看向李副主任和孫副處長,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眉頭都微微皺了起來。
“甚麼‘東風計劃’?說清楚!”易瑞東沉聲追問。
吳啟明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審訊室裡激起無聲的巨浪:
“是一個……以援助第三世界國家建設為名,透過操縱進出口配額、虛報專案、勾結境外公司,套取、侵吞國家專項外匯和物資的……系統性犯罪計劃。”
“劉建國,不過是這個計劃裡,在物資調配環節的一個‘協調人’。而我,是外貿環節的‘執行人’之一。”
“這個計劃的真正主導者,不在北京,而在……上海。代號……‘教授’。”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記錄員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格外清晰。
易瑞東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他意識到,他們抓住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盜賣走私網路,而是撕開了某個龐大、隱秘、危害性可能遠超想象的黑洞的一角。
續寫,吳啟明介紹東風計劃的主要內容,然後就是涉及到的人員以及這個計劃運轉的機制
暗流深處的“東風計劃”
“東風計劃……”吳啟明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詞,彷彿在確認它的重量,也彷彿在給自己打氣,“大概是從五三年,抗美援朝結束後,國家開始大規模對外援助時開始的。”
“起初,我們只是小打小鬧。”
他的額聲音低沉,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也像是在組織語言,
“有些援助專案,比如給非洲國家的農機、給東南亞的建材,實際採購成本比預算低,或者運輸過程中有‘合理損耗’。經辦人就把差價或者‘損耗’的物資悄悄截留下來,轉手賣掉,私分利潤。那時候,規模不大,都是零散的,單線聯絡。”
“後來,有人發現了這裡面的‘機會’。”
吳啟明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
“特別是五五年、五六年,國家為了打破封鎖,爭取外交空間,對外援助的力度和範圍都擴大了。援外專案,從裝置、物資,到技術、人員培訓,種類繁多,金額巨大。而且,因為涉及外交和機密,很多專案的審批、採購、執行,流程相對封閉,監管……不像國內專案那麼透明。”
“於是,就有人動了心思,把這種零散的、自發的‘揩油’,變成了有組織、有計劃的系統性侵吞?”易瑞東冷冷地問。
吳啟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完全是自發的。更像是……有人看到了這個漏洞,然後有意識地組織、串聯、擴大。‘東風計劃’這個名字,我聽說,是那個‘教授’起的。寓意是‘借東風’,借國家對外援助的東風,中飽私囊。”
“說說這個‘東風計劃’是怎麼運作的。”市紀委的李副主任沉聲開口,他的筆在紙上快速記錄著。
“運作分幾個環節。”
吳啟明似乎進入了狀態,說話流暢了些,
“首先是專案立項和預算環節。這需要能在高層,特別是計委、外貿部、對外經委這些部門有關係的人,把一些實際需求不大、或者可以虛報數量的專案塞進援助計劃,或者把實際預算做高。劉建國在計委,主要就是負責這個環節。他會利用審批許可權,對一些專案的物資清單、技術要求、預算金額進行‘技術性調整’,留下操作空間。”
“其次是採購環節。”
吳啟明繼續說,“專案批了,錢和指標下來了,就要採購。這裡面的門道最多。可以透過關聯公司,以次充好,抬高價格;可以偽造合同,虛構採購;可以把國內普通的、甚至積壓的物資,包裝成‘特供’、‘進口’的緊俏貨,高價賣給援助專案。
我在外貿局,就負責聯絡境外‘合作’公司——大多是香港或東南亞的皮包公司,走賬、洗錢、偽造進出口單據。比如,一批實際價值十萬的農機,報成十五萬,多出來的五萬,就透過境外公司走一圈,變成‘合法利潤’或者‘佣金’,再分掉。”
“然後是運輸和倉儲環節。”吳啟明喘了口氣,
“援助物資的運輸,特別是海運,環節多,損耗難以精確計算。‘碼頭張’那樣的人,就負責在運輸過程中做手腳,謊報損耗、偷樑換柱,或者乾脆把整批貨‘漂沒’。還有倉庫保管,以‘保管不善’、‘自然損耗’名義核銷物資,實際拉出去賣了。”
“最後是專案執行和驗收環節。”
吳啟明的聲音低了下去,“援助專案在國外,天高皇帝遠。派出去的專案組,如果是‘自己人’,可以在當地虛報工程量、誇大難度,套取額外經費;或者與受援國腐敗官員勾結,以次充好,共同分贓。驗收的時候,走個過場,出具虛假的驗收報告,就算完成了。”
他抬起頭,看著易瑞東等人:
“這幾個環節,環環相扣。每個環節都有具體負責的人,單線聯絡,互相不知道其他人的真實身份和具體操作,只對上一級負責。資金和物資的流轉,也透過多個離岸賬戶和皮包公司反覆倒手,很難追查。我估計,這幾年,透過這個‘東風計劃’流失的國家資產……是個天文數字。”
審訊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吳啟明粗重的呼吸聲,和李副主任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涉及哪些具體的援助專案?”易瑞東問,他需要具體的切入點。
“我知道的有幾個。”吳啟明回憶道,
“五五年援助北非某國的‘友誼農場’專案,農機和化肥被大量替換、倒賣;五六年援助東南亞某國的‘紅星紡織廠’專案,裝置和原料採購價格虛高近一倍;去年,援助東歐某國的‘技術培訓’專案,實際派出的專家水平和數量都嚴重縮水,經費被挪用……其他的,劉建國可能知道更多,他是計委的,經手的專案多。”
“人員呢?除了劉建國、你、碼頭張,還有哪些核心人員?那個‘教授’是誰?在北京,還有哪些人?”孫副處長追問。
“具體的人名,我知道的不多,都是代號。”
吳啟明說,“劉建國是我的直接上級,代號‘掌櫃’。碼頭張代號‘船伕’。外貿部那邊,有個代號‘眼鏡’的處長,負責部分專案審批和協調境外公司。在境外,香港有個代號‘銀狐’的,負責洗錢和銷贓。上海那邊,‘教授’是總負責人,但我沒見過,只知道他能量很大,據說以前是留洋的專家,在學術界和經貿系統都有很深的人脈。他手下有個代號‘白手套’的,具體負責上海及周邊地區的資金和物資運作。北京這邊……可能還有人,但劉建國沒跟我說過,可能是更高階別的‘保護傘’,或者‘教授’直接聯絡。”
“怎麼聯絡?資金和指令怎麼傳遞?”
“主要是透過密寫信件和加密電報。信件用特定的化學藥水書寫,表面看是普通家信或者商業信函,用特殊藥水塗抹才會顯影。電報有專門的密碼本,每次用完就銷燬。見面的地點不固定,有時在茶館,有時在公園,有時甚至在醫院的候診室。錢和物資的轉移,透過多個銀行賬戶和運輸公司接力,每次經手人都不同。”
“證據呢?你有甚麼證據能證明你說的這些?”易瑞東盯著他。吳啟明的供述很詳細,很震撼,但如果沒有證據,就只是口供。
吳啟明沉默了很久,才艱難道:“我……我留了一手。我和‘教授’、‘銀狐’之間的幾次重要加密電報的底稿,我沒有完全銷燬。我用微型相機拍了照,底片藏在我家書房那本《資治通鑑》第二卷的書脊夾層裡。還有,我給‘銀狐’在香港的瑞士銀行賬戶轉賬的幾筆記錄,我也偷偷影印了,藏在辦公室暖氣片後面的牆壁裡,用油紙包著。這些……應該能證明部分資金流向,也能透過電報密碼,追查其他聯絡人。”
“還有,”他補充道,“劉建國應該也有類似的東西。他比我更謹慎,但也更怕死。他可能藏了更關鍵的證據,比如‘教授’的親筆指令,或者更高層人員的批示覆印件。你們可以再好好審審他,或者……搜搜他家裡,他辦公室,或者他那些不為人知的‘安全屋’。”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吳啟明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他知道的關於“東風計劃”的組織架構、運作模式、涉案專案、資金流向、人員代號,儘可能詳細地交代出來。記錄員換了三個,筆錄寫了厚厚一沓。
當吳啟明被帶下去時,他已經徹底虛脫,幾乎是被架著走的。
審訊室裡,易瑞東、李副主任、孫副處長,以及旁聽的老陳、小劉等人,誰都沒有立刻離開。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和震驚。
“如果吳啟明說的是真的,”李副主任掐滅了不知道第幾根菸,聲音沙啞,“那這就不是一起簡單的經濟犯罪,而是……一條附著在國家對外援助動脈上,瘋狂吸血的巨大蛀蟲!其危害性,不僅僅是經濟損失,更是對國家聲譽、外交戰略的嚴重破壞!”
“必須立刻向中央彙報!”
孫副處長斬釘截鐵,“這個案子的性質,已經遠遠超出了北京市,甚至超出了公安部、中紀委的管轄範圍!涉及對外援助、國家機密、境外勢力……必須由中央專案組來辦!”
易瑞東默默地點了點頭。他感到肩上的壓力,驟然增加了千萬倍。但同時,一種更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也油然而生。
他們無意中挖到的,可能是一個關乎國本的大案。
“李主任,孫處長,”易瑞東開口,聲音沉穩,
“我建議,立即採取以下措施:第一,嚴格保密,今天審訊的內容,僅限於在場人員知曉,嚴禁外洩。第二,立即派人,秘密取回吳啟明藏匿的電報底片和轉賬記錄。第三,對劉建國進行新一輪高強度審訊,重點突破他手裡可能藏有的更核心證據。第四,對吳啟明供述中提到的‘眼鏡’、‘白手套’、‘銀狐’等代號人物,以及涉及的具體援助專案,啟動秘密調查。第五,也是最關鍵的——立即整理詳細報告,由您二位親自向市委、並向中央有關領導彙報,請求指示和支援。”
“同意!”李副主任和孫副處長同時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