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科長,”李副主任看著易瑞東,目光復雜,“這個案子,是你們東城分局挖出來的頭。後續無論誰來接手,你們前期的功勞,誰也抹殺不了。但接下來的水,會非常深,非常渾,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你和你的同志,要有心理準備。”
“我們明白。”易瑞東站起身,目光掃過老陳、小劉等人,每個人的眼神都和他一樣堅定,“從穿上這身警服那天起,我們就準備好了。無論前面是甚麼,這個蓋子,既然被我們掀開了一角,就一定要把它徹底揭開!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水有多深!”
當天下午,市局小會議室。
氣氛比審訊室更加凝重。
除了李副主任、孫副處長和易瑞東,還多了幾個人:市局一把手周局長,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以及兩位從公安部、中央紀委緊急趕來的、穿著深色中山裝、表情嚴肅的中年人。會議桌上攤開的,是吳啟明的審訊筆錄整理稿和初步提取的證據照片。
“……情況就是這樣。”李副主任彙報完畢,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菸灰缸裡未熄的菸頭,飄出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
“性質極其惡劣,危害極其嚴重!”
那位中央紀委的同志,姓趙,率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之音,“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犯罪,而是利用國家對外援助的機密渠道,有組織、有計劃地侵吞國家資產,損害國家利益,破壞外交大局!其行徑,與叛國無異!”
“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公安部的同志,姓王,語氣斬釘截鐵,“這個‘東風計劃’網路,必須連根拔起!北京、上海、香港,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地區和境外的所有涉案人員,一個都不能放過!”
“市委堅決支援中央的決定!”市委常委、紀委書記表態,“我們已經向市委主要領導做了緊急彙報。領導指示:此案事關重大,必須特事特辦,由中央和北京市聯合成立專案指揮部,統一指揮,統一行動,以雷霆手段,迅速、徹底地摧毀這個犯罪網路!”
“我建議,”周局長看向易瑞東,“東城分局的同志,前期工作紮實,熟悉情況,就作為專案指揮部的一線行動組,負責北京地區的具體抓捕、搜查和審訊工作。上海、香港以及境外部分,由中央專案組協調當地力量負責。瑞東同志,你和你的團隊,有沒有信心完成任務?”
“有!”易瑞東站起身,挺直腰板,“保證完成任務!”
“好!”王同志點頭,“時間緊迫,為防止外逃和毀滅證據,必須立即行動!這是中央專案指揮部初步擬定的抓捕名單和行動方案,請各位過目。目標人物在北京的,有:外貿部三處處長鄭明(代號‘眼鏡’),計委物資局副局長(劉建國的上級之一,可能知情或涉案),以及吳啟明供述中提到的其他幾名中低層經辦人。上海、香港方面的目標,已由專案組協調當地力量同步布控。”
易瑞東接過名單,上面羅列著七八個名字,職務、單位、家庭住址、可能的藏身地等資訊一應俱全。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行動代號和保密等級。名單最上方,是觸目驚心的標題:“‘東風’專案——第一波收網行動”。
“行動時間,定在今晚零點,全國統一。”趙同志看了看手錶,“現在開始,所有參與行動人員,通訊工具上交,集中待命。晚上十一點,分發裝備,明確任務。零點整,同時動手!”
“是!”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東城區公安局大院。
數十輛警車、吉普車靜靜地停在院內,沒有開燈,引擎也熄著火。全副武裝的公安幹警、武警戰士,在夜色中列隊,神情肅穆,鴉雀無聲。只有寒風颳過旗杆,發出輕微的呼嘯。
易瑞東站在隊伍前,穿著作訓服,腰間配槍。他面前,是老陳、小劉、老王等骨幹,以及市局、武警支隊增派的精幹力量。每個人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同志們!”易瑞東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們即將執行的,是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目標,是一群附著在國家肌體上吸血的蛀蟲,是背叛國家和人民的罪犯!我們的行動,必須快、準、狠!要像一把尖刀,直插敵人心臟!同時,要嚴格遵守紀律,注意安全,保護證據!有沒有信心?”
“有!”低沉而整齊的回應,在夜空中迴盪。
“好!現在,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明確目標!按預定方案,行動!”
“是!”
幹警們迅速散開,按照分組,登上各自的車輛。易瑞東帶著老陳、小劉和一組武警,登上領頭的一輛吉普車。目標是名單上的第一條“大魚”——外貿部三處處長鄭明,代號“眼鏡”。
零點整。
“行動!”
隨著易瑞東一聲令下,數十輛車同時發動,車燈雪亮,劃破夜空,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城市的各個方向。沒有警笛,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低沉轟鳴,在寂靜的街道上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潛流。
零點十五分,西城區某部委家屬院。
易瑞東的車隊無聲地停在院外。兩名武警迅速控制門崗。易瑞東帶人,按照事先摸清的路線,直奔三號樓二單元。樓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手電筒的光束晃動。
“咚、咚、咚。”老陳上前,不輕不重地敲門。
“誰呀?這麼晚了……”裡面傳來一箇中年女人不耐煩的聲音。
“街道查夜,收衛生費。”小劉壓低聲音,模仿著街道幹部的口吻。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睡衣、睡眼惺忪的女人探出頭。就在這一瞬間,易瑞東側身擠入,身後幹警魚貫而入。
“你們幹甚麼?搶劫啊?!”女人嚇得尖叫。
“公安!執行任務!鄭明在哪兒?”易瑞東亮出證件,厲聲問道。
女人癱倒在地,指著裡屋:“在……在書房……”
易瑞東一腳踹開書房門。書桌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頭,手裡還拿著鋼筆,面前攤著幾份檔案。看到衝進來的全副武裝的公安,他臉色“唰”地白了,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
“鄭明!”易瑞東槍口對準他,“你涉嫌參與‘東風計劃’特大經濟犯罪,現在依法對你實施逮捕!銬上!”
兩名幹警上前,將呆若木雞的鄭明反手銬住。易瑞東迅速掃視書房,書桌上,除了檔案,還有一個正在焚燒的銅盆,裡面有幾張未燃盡的紙片,邊緣焦黑,字跡模糊。
“想毀滅證據?”易瑞東冷笑,示意小劉,“控制現場,所有紙張、物品,全部封存帶走!仔細搜查,特別是暗格、保險箱!”
幾乎同時,城市的其他角落,抓捕行動也在同步上演。
計委家屬樓,物資局副局長穿著拖鞋被從被窩裡拖出,床底下搜出大量現金和金條。
東郊某倉庫,正在連夜轉移贓物的幾名涉案司機和保管員,被堵個正著,人贓並獲。
外貿部宿舍樓,另一名涉案科員試圖跳窗逃跑,被守在外面的武警一把拽下……
凌晨兩點,抓捕行動基本結束。
名單上在北京的七名主要目標,除一人出差未歸(已通知當地控制),其餘六人全部落網。繳獲現金、存摺、金銀珠寶、名貴字畫、境外賬戶憑證、加密通訊工具、尚未銷燬的賬冊單據等大量贓物證據。
凌晨三點,東城區公安局臨時指揮中心。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剛被抓回來的嫌犯被分別關押、突審。繳獲的物證正在清點、登記、拍照。對鄭明等人的突擊審訊已經開始。
易瑞東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幅北京地圖前,看著上面一個個被標記為“已控制”的紅點,長長地舒了口氣。第一波收網,乾淨利落。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鄭明這些人,只是“東風計劃”網路在北京的節點。上海的那個神秘的“教授”,香港的“銀狐”,境外的資金管道,以及這個網路可能延伸到的更高層、更隱秘的角落……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而且,今晚這麼大規模的突然行動,訊息不可能完全封鎖。那些尚未落網的、或者與這個網路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此刻一定像驚弓之鳥,正在瘋狂地打探、串供、轉移、毀滅證據,甚至可能狗急跳牆。
接下來的審訊、深挖、追逃、境外協作……每一步,都將是更加艱鉅的考驗。
“科長,鄭明開口了!”小劉興奮地跑過來,手裡拿著幾頁新鮮出爐的筆錄,“他交代了和上海‘教授’聯絡的幾種加密方式,還提供了一個上海那邊的緊急聯絡電話和暗號!他說,‘教授’的真名可能叫……傅家明,以前是留法的經濟學博士,回國後在華東財經學院當過教授,後來調到上海對外經貿部門工作,背景很深!”
傅家明?教授?易瑞東迅速記下這個名字。這可能是開啟上海局面的關鍵鑰匙。
“立刻把情況報給中央專案指揮部!請求協調上海方面,對傅家明實施監控,必要時立即控制!”易瑞東果斷下令。
“是!”
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但臨時指揮中心裡依舊燈火通明,無人有睡意。
空氣中瀰漫著濃茶、香菸和熬夜特有的焦躁氣味。對鄭明等新抓人員的突擊審訊正在各個審訊室緊鑼密鼓地進行,口供、物證、新線索,如同雪花般不斷彙總到易瑞東面前。
“科長,鄭明還交代,上海那邊除了‘教授’傅家明,還有個代號‘白手套’的助手,真名不詳,但據說是個很年輕的歸國華僑,精通財務和法律,負責具體的資金運作和‘洗白’。傅家明非常信任他,很多指令都是透過他下達。”小劉拿著一份新筆錄進來,眼裡佈滿血絲,精神卻亢奮。
“香港的‘銀狐’呢?鄭明知道多少?”
“只知道是個五十來歲的潮州商人,真名可能姓陳,在香港和東南亞都有生意,明面上做正當貿易,實際是‘東風計劃’在境外的主要洗錢和銷贓渠道。鄭明說,他去年去廣州出差,秘密見過‘銀狐’一次,在一家茶樓,是個很精瘦、眼神很銳利的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易瑞東迅速將這些資訊記在腦中。上海、香港,兩條關鍵的境外線。
“傅家明……歸國華僑助手……潮州商人……”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些人,一個在體制內身居要職,一個精通金融法律,一個在境外手眼通天,再加上劉建國、鄭明這些在北京掌握實權的“內應”,這個網路的組織嚴密性和危害性,確實遠超一般的經濟犯罪團伙。
“通知中央專案指揮部了嗎?”
“報了,上海和香港的同志已經接到指令,正在布控。”
正說著,老陳臉色凝重地快步走進來:“瑞東,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剛剛審訊物資局那個副局長,他一開始還嘴硬,後來扛不住,交代了一些事。但他提到,大概半個月前,也就是咱們剛開始查劉建國那會兒,他接到過一個神秘的警告電話,讓他‘最近小心點,把該處理的處理乾淨’。電話裡的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是誰,但口氣很強硬。他當時沒太在意,以為是劉建國那邊出了紕漏,在敲打他。可現在想想……”
“你的意思是,我們剛開始查劉建國,就有人給這個副局長通風報信?”易瑞東眼神一凜。
“不止他一個。”老陳壓低聲音,“我審另外兩個小嘍囉時,也側面問過,他們隱約感覺,最近一兩個月,上面似乎有點‘緊張’,有些往常的‘業務’放緩了,一些賬目也被要求‘整理’。但具體是誰在提醒,他們級別低,接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