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五十分,車隊駛出工業區,轉入通往通縣的鄉道。
這條路偏僻,兩側是荒蕪的冬麥田,枯草在風中搖曳,月光下如同鬼影。
打頭的0732號車緩緩靠邊停下,後兩輛解放卡車緊隨其後。
易瑞東立即低喝:“隱蔽!”
眾人迅速伏入溝渠與田埂之間,屏息觀察。
車上下來五人:排程員孫某、兩名運輸班司機,還有兩名穿呢子大衣的外地人——其中一個,正是何雨柱在天津碼頭見過的“上海來客”。
“貨齊了?”上海來客問,聲音壓得很低。
“齊了!”孫某點頭,拍了拍車斗,“三噸45號鋼坯,全是新切的邊角料,車間主任的章也蓋好了——雖然人沒來,但條子是他‘親批’的。”他得意地晃了晃一張紙。
“快點驗貨,天亮前必須裝船。”上海來客催促。
工人們掀開油布,開始搬運鋼坯。月光下,金屬泛著冷光,每一根都印著紅星軋鋼廠的編號——這是國家統配物資,嚴禁私自處置。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狗吠。
孫某警覺地抬頭張望:“是不是有人?”
“別慌,這荒郊野嶺哪來的人?”上海來客不耐煩道,“趕緊的!那邊催得緊,說今晚必須清乾淨,不然公安要查!”
——原來如此。
“不能再等了。”易瑞東果斷下令,“收網!”
他猛地站起身,厲聲高喝:“北京市公安局!所有人抱頭蹲下,雙手舉過頭頂!”
話音未落,吉普車大燈驟然亮起,強光刺破夜色;小張帶人從路口包抄,小劉率隊從麥田另一側合圍。
“跑!”上海來客驚叫一聲,轉身就往田裡竄。
“站住!”易瑞東拔槍朝天鳴響。
槍聲炸裂寒夜,驚飛一群宿鳥。
兩名外地人嚇得撲倒在地,孫某還想撕毀手中單據,被王建國一個箭步衝上前,反手擒拿,銬得結結實實。
“別動!動一下就按拒捕論處!”小劉一腳踩住散落的賬本,迅速將其拾起。
現場清點:
鋼坯3.2噸,全部帶有紅星軋鋼廠出廠編號;
偽造出庫單8份,均模仿車間主任筆跡,並加蓋私刻公章;
賬冊一本,記錄自1954年8月以來共12次非法出貨,收貨方多為通縣、塘沽等地“合作社”,實為銷贓中轉站;
現金兩千餘元(舊幣),以及一份寫有“事成後付尾款”的字條——落款是一個模糊的“滬”字。
次日凌晨一點半,三輛公安吉普和兩輛平板拖車緩緩駛入東城區公安局後院。
車燈劃破夜色,照亮了院中早已等候的值班幹警和經保處同志。
車斗裡,三噸鋼坯在探照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像一排沉默的證人;五名嫌疑人雙手反銬,垂頭站在寒風中,臉色灰敗。
“我的天!”剛從值班室跑出來的老民警趙德全搓著手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45號鋼坯?整根的?!”
“可不是嘛!”小劉一邊幫著卸貨,一邊壓低聲音,“全是廠裡新切的邊角料,編號都沒磨,明晃晃寫著‘紅星軋鋼廠1954年11月批次’。”
院裡頓時炸開了鍋。
“乖乖,這得值多少錢啊?現在黑市上一斤廢鋼都賣到一塊二了,這可是精鋼!”
“聽說前陣子石景山那邊查了個案子,也就倒騰了三百斤銅線,就夠判十年了。這回……怕不是要槍斃?”
“你懂啥?”一位老經保幹部搖頭嘆道,“這不是錢的事兒!這是國家建設的命脈!咱們修鐵路、造機床、建工廠,哪樣離得開這種鋼?他們倒的不是鐵,是人民的血汗!”
易瑞東沒參與議論,只對押解組交代:“把人分開審,孫某和上海來客重點突破。鋼坯全部封存,拍照登記,一份清單報市局,一份留檔備查。”
李鐵山這時從樓上快步走下,軍大衣都沒繫好,目光掃過滿院戰果,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讚許。
李鐵山眼神一凜:“證據鏈夠了。明天一早,正式傳喚軋鋼廠書記秘書。”
他拍了拍易瑞東的肩,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年輕幹警都聽見了:“幹得漂亮!這幾年,倒賣物資的案子不少,可敢動整噸鋼坯、還偽造廠領導批條的,四九城裡你是頭一個挖出來的!”
“是治安科全體同志的功勞。”易瑞東謙道。
“別謙虛。”李鐵山環視眾人,“今晚這一仗,打得乾淨、利落、有分寸——沒驚動廠區工人,沒引發群體事件,證據完整,人贓俱獲。這才是新時代公安該有的樣子!”
院中響起一陣低低的掌聲。
連一向嚴肅的經保處老科長都點頭道:“小易啊,你這案子要是辦實了,怕是要上報公安部當典型了。”
剛才審訊初步口供已出:排程員孫某是秘書周振國的表弟,三個月前空降進運輸排程室;兩名司機都是周振國以“提高產量、靈活調配”為由特批調入夜班組的;而那張偽造的“車間主任親批條”,紙張來源正是廠辦周振國辦公室的專用公文箋。
更關鍵的是,上海來客在突審中招認:“我們只跟周秘書對接。他說書記病休期間,廠裡大小事都由他代管,連保衛科都不敢查他的單子。”
——原來如此。不是李懷德失察,而是他病休期間,權力被身邊人悄然架空。
“周振國……”易瑞東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此人三十出頭,北大肄業年調入紅星軋鋼廠,因文筆好、會辦事,很快成了黨委書記的貼身秘書。平日低調謹慎,逢年過節還給街坊送掛麵、煤球,誰也想不到,他竟敢把手伸向國家統配鋼!
李鐵山聽完彙報,臉色鐵青:“好一個‘代管’!代到把國家資產當私產賣了?”
他轉身對值班室下令:“立刻封鎖周振國住所!電話線切斷,門口盯死,不準任何人進出!天一亮,持傳喚令正式帶人!”
“是!”小張立刻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