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剛才的恐懼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和一絲朦朧的好感，畢竟救命之恩比天大，尤其是救人的還是長得高大帥氣的男人。
她想起父親在辦公室裡那句看似隨意的話——“像公安系統的年輕幹部……這樣的青年，倒是符合新時代的標準。”
想到這裡她的臉不禁又紅了。
婁曉娥用力甩了甩腦袋，彷彿想把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和臉上滾燙的溫度一起甩掉，她深吸一口氣，拎緊手裡的布包，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朝不遠處的家門奔去。
推開厚重的朱漆院門，繞過影壁，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母親婁譚氏正坐在海棠樹下的藤椅上做著針線。
看到女兒氣喘吁吁、臉頰緋紅地跑進來，婁譚氏放下手中的活計，關切地問：“曉娥，怎麼了？跑這麼急，臉這麼紅，是遇上甚麼事了？”
“媽！”婁曉娥衝到母親身邊，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聲音還帶著點微喘，“剛才……剛才可嚇死我了！”
她拉著母親的手，把在衚衕裡遇到流氓、又被一位公安同志及時救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說到驚險處，她的手還不自覺地攥緊了母親的衣袖。
“……幸虧那位公安同志及時趕到！他……他可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那幾個壞蛋嚇跑了！”
婁曉娥描述著，眼睛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光，語氣裡充滿了後怕，也摻雜著對那位公安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
婁譚氏聽得心驚肉跳，連忙摟住女兒，上下打量：“哎呦我的祖宗！沒傷著哪兒吧？以後可不敢一個人走那些小衚衕了！”
她心疼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隨即又問道，“救你的那位公安同志……是哪位啊？咱們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他……他沒說名字。”
婁曉娥低下頭，擺弄著衣角，聲音輕了些，“看著很年輕，穿著公安制服，個子很高……人挺好的，還問我用不用送回家呢。”
她省略了父親曾提過“易瑞東”這個名字的細節，心裡有點亂，也不知該不該說。
正說著，婁振華也從屋裡走了出來，顯然是聽到了動靜。
聽妻子複述完事情的經過，他走到女兒身邊，沉聲問：“曉娥，你看清那位公安同志的模樣了嗎？大概甚麼年紀？”
“看……看清了。”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父親，“很年輕，可能……可能就二十歲的樣子？樣子很正派，說話也很有氣勢。”
她努力回想著易瑞東的樣子，描述得有些含糊，但那份好感卻隱約透了出來。
婁振華和妻子對視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猜測，婁振華沉吟片刻，對女兒說：“人沒事就是萬幸，這位公安同志救了你，於情於理我們都該表示感謝。
這樣，明天我讓廠裡開個介紹信，以感謝公安同志維護治安、救助群眾的名義，去區公安局送面錦旗，正好也問問是哪位同志，咱們得當面致謝。”
婁譚氏連忙點頭稱是。
婁曉娥聽著父母的話，心裡怦怦直跳，既有些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羞澀。
她“嗯”了一聲，便藉口說累了，轉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她靠在門背上，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挺拔的公安制服身影和那雙沉穩銳利的眼睛，她用手捂住依舊有些發燙的臉頰，心裡亂糟糟的。
而客廳裡，婁振華看著女兒房間的方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眼底深處，是一抹深思和某種計劃即將展開的微光。
婁振華端著茶杯，目光卻已穿過窗欞，投向南鑼鼓巷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心裡那點算計像打算盤珠子似的，噼啪作響。
三大爺的算計跟人家比起來，那可是差遠了。
“二十歲上下，高大正派，家住附近……”
他沉吟著，嘴角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這方圓幾里，符合這條件的公安幹部，除了易家那小子，還能有誰？”
他放下茶杯，指節在紅木茶几上輕輕一叩，這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他正愁如何自然地接近易瑞東，女兒這樁意外反倒送了個天衣無縫的由頭。
感謝公安同志見義勇為，名正言順；贈送錦旗，更是新社會提倡的新風尚，這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譚氏，”他轉向妻子，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明天一早，你親自去趟綢緞莊，選塊上好的紅緞子，要醒目大方，我讓廠辦立刻開介紹信，以婁氏軋鋼廠和家屬的名義，去東城區分局送錦旗。”
他頓了頓，眼神微眯，補充道：“錦旗上就寫……‘人民公安恩重如山，英勇無畏匡扶正義’。落款要明確：婁氏軋鋼廠職工家屬，婁曉娥敬贈。”
他特意點出女兒的名字，當然這也是暗含深意的。
婁譚氏立刻領會了丈夫的意圖，連連點頭：“我明白，這既是謝恩，也是……是個由頭，就是不知道，易家那孩子，會不會多想？”
“多想？”婁振華輕笑一聲，帶著商人的篤定，“咱們按新社會的規矩辦事，光明正大，他易瑞東是公安，接受群眾感謝是分內之事，至於別的……”
自家女兒這突如其來的“英雄救美”，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一步巧妙的活棋。
婁譚氏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聽著丈夫胸有成竹的盤算，她太瞭解自家老爺了，他那眼神微眯、指節輕叩的模樣，便是又在算計著甚麼。
女兒的幸福，在他那裡，首先是家族利益的籌碼，女兒的幸福算不了甚麼。
可她呢？她不過是個姨太太，雖說如今新社會不講這些了，可在這深宅大院裡，母憑子貴的舊理兒哪能一下子抹平？
自己肚皮不爭氣，沒能生下一個兒子，在這家裡，說話始終缺了份底氣，女兒的婚事，說到底，還是老爺一句話的事，她這個當孃的，除了暗暗著急，偷偷抹淚，又能有多少置喙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