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曉得了,”
婁譚氏低聲應著,聲音裡聽不出波瀾,“明天一早就去辦,一定挑塊最鮮亮的緞子。”
她站起身,藉口去廚房看看晚飯,轉身離開了客廳。
走出門,廊下的風帶著晚香玉的甜膩氣息拂面而來,她卻只覺得心頭堵得慌,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客廳,丈夫的身影在窗紙上投下篤定而略顯孤高的輪廓。
她又抬頭望向二樓女兒房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想象著女兒此刻或許正對著鏡子,為那場“英雄救美”而臉頰發燙。
一邊是精於算計、試圖將女兒婚姻經營成一步活棋的父親;一邊是情竇初開、對未來懷著朦朧憧憬的女兒。
她輕輕嘆了口氣,攏了攏衣衫,朝著廚房昏暗的燈光走去。
新社會了,喊的是“婦女能頂半邊天”,可在這高門大戶裡,她這片天,何時才能真正由自己做主呢?女兒的終身,她只盼著,老爺這盤棋,別下得太狠,至少……給曉娥留一份真心的餘地。
第二天上午九點,婁振華特意換上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讓司機把車停在離東城區公安分局還有百米遠的路口,自己親手捧著那面用紅綢精心包裹的錦旗,步行走向分局大門。
分局門衛檢查了軋鋼廠的介紹信後,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婁振華被引到二樓會議室等候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牆面刷著半截綠漆,毛主席像下襬著幾盆冬青,公安幹部們步履匆匆,談話聲簡短有力。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秩序感——熟悉的是層級分明的辦事流程,陌生的是那種截然不同的精氣神。
片刻後,會議室門被推開,進來的不僅是易瑞東,還有一位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幹部。
易瑞東依舊穿著筆挺的制服,他看到婁振華時目光微凝。
婁董事,這位是我們李局長。易瑞東側身介紹。
婁振華立刻上前雙手握住李局長的手:勞動領導親自接待,實在過意不去!
寒暄間,婁振華敏銳地注意到易瑞東與李局長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他心下了然——這是組織程式,易瑞東在主動避嫌。
展開錦旗時,婁振華特意提高了聲調:感謝公安同志培養出易科長這樣英勇果敢、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好乾部!
紅綢襯著金黃的流蘇,人民公安恩重如山八個大字在會議室白牆前格外醒目。
易瑞東立正敬禮,語氣剋制:保護群眾安全是我們的職責,感謝婁董事對公安工作的支援。
李鐵山適時插話,說著警民一家親的場面話。
臨別時,婁振華握著易瑞東的手低聲說:小女再三囑咐,一定要當面致謝,易科長甚麼時候方便,我們全家想備個便飯......
婁董事太客氣了。易瑞東抽回手,笑容得體卻帶著疏離,我們有紀律要求,還請您理解。
回程的車上,婁振華摩挲著錦旗的綢緞邊角,這次試探的結果再清楚不過:易瑞東是個謹慎人,他望著窗外掠過的標語牌,人民民主專政幾個紅字刺得他眼睛發澀。
而分局裡,易瑞東把錦旗收進檔案室後,徑直去了李局長辦公室。
師父,婁家這事......
按規矩處理。李局長頭也不抬地批著檔案,錦旗收檔,記錄在案,你寫個情況說明,重點寫清婁振華主動提及家宴的細節。
“萬一以後有甚麼事情的話,也有個證據證明。”
易瑞東回到南鑼鼓巷時,已是傍晚,他剛推開院門,就看見易中海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抽著菸袋鍋,眉頭微蹙,顯然是在等他。
“大爺,我回來了。”易瑞東招呼道,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易中海磕了磕菸灰,示意他坐下:“瑞東,聽說今兒個婁老闆……婁董事,去你們局裡了?還送了面錦旗?”
易瑞東點點頭,在旁邊的馬紮上坐下:“是,為了昨天曉娥姑娘被流氓騷擾那事,場面做得挺足,李局長也出面了。”
這時,張桂芬拿著馬紮從屋裡出來,遞給易瑞東一個,她坐下後也關切地聽著。
易中海沉吟片刻,吸了口煙,緩緩說道:“瑞東啊,大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抬眼看向侄子,目光裡帶著老工人的精明和閱歷,“按說,自家閨女遇上這種不光彩的事,擱一般人家,藏著掖著還來不及,怕壞了姑娘名聲,可他婁振華,為啥偏偏要敲鑼打鼓,弄得人盡皆知?還專門抬出‘軋鋼廠職工家屬’的名頭?”
易瑞東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白天忙於應對場面和寫報告,雖覺婁振華舉動有些刻意,但並未深想至此。
此刻經大爺一點,心裡豁然開朗,眉頭也皺了起來:“大爺,您的意思是……?”
“我看吶,這錦旗,謝你是真,但更是個幌子。”易中海壓低聲音,“他婁振華是啥人?是老派的精明商人!他這麼做,一來,是向新政府、向你們公安系統示好,表明他婁家是擁護新社會、知恩圖報的;二來,怕是也想借這個機會,跟你,跟公家,搭上一條線,把這事公開化,反而顯得他坦蕩,堵了那些可能說閒話的人的嘴。”
張桂芬在一旁聽得直點頭:“他大爺說得在理!婁家那樣的人家,最要臉面,這麼一鬧,好像成了警民魚水情的佳話,誰還能說他閨女半句不是?反倒顯得他家跟公家關係近。”
易瑞東放下碗,神色凝重起來:“我明白了,今天在局裡,李局長也是這個意思,讓我特別注意婁振華主動提及家宴的細節,並且寫了情況說明備案,看來,組織上也有所警惕。”
“這就對了!”易中海讚許地點點頭,“瑞東,你現在身份不同了,是公安幹部,多少人盯著呢。婁家這樣的,過去是望族,現在嘛……關係敏感,咱們幫人是本分,但界限一定要劃清,可不能讓人當了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