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振華頓了頓，觀察著女兒的反應，你今年也十八了……有沒有想過，將來要找個甚麼樣的人家？
婁曉娥正低頭擺弄著列寧裝的衣角，聞言臉頰微微泛紅，小聲道：爸，怎麼突然說這個……我還想多陪您和媽幾年呢。
傻孩子，女孩子總要出嫁的。
婁振華拿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飾著神情，如今新社會了，不講究父母之命，但做父母的，總得替你多想著點，你覺得……是找個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舊相識好，還是……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窗外飄揚的紅旗：還是找個成分好、有前途的新式青年更妥當？
婁曉娥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憧憬和迷茫：我們班上女同學都說，現在提倡自由戀愛，要找個思想進步、有共同語言的……
婁振華心裡一動，順勢引導：進步青年當然好，比如……像公安系統的年輕幹部，受過教育，根正苗紅，既懂政策又有擔當。
他故作隨意地補充，前兩天聽說95號院那個易瑞東，又破了個大案，才剛二十歲就當上了科長……這樣的青年，倒是符合新時代的標準。
婁曉娥眨著眼睛，突然噗嗤一笑：爸！您該不會是在給人家做媒吧？
她歪著頭，帶著嬌嗔，我才不要你們安排呢！我要像《婚姻法》宣傳畫裡那樣，自己認識，自由戀愛！
婁振華被女兒天真爛漫的反應逗得苦笑，心裡卻暗自焦慮。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深沉：曉娥，自由戀愛固然好，但世事複雜，咱們這樣的人家……
他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輕嘆，總之，你記住，將來無論找甚麼樣的人，品性端正、靠得住才是最要緊的。
窗外傳來工人廣播操的音樂聲，婁曉娥好奇地望向窗外，顯然沒把父親的深意完全聽進去。
從軋鋼廠回來後，婁曉娥在家吃了午飯，心裡還惦記著下午和女同學約好去新開的百貨公司看看，徵得母親同意後，她換了身更樸素的藍布裙，獨自出了門。
婁曉娥和兩個女同學在百貨公司轉了一圈，買了些小發卡，出來時已是下午三點多，同學們各自回家，婁曉娥想著離家不遠，便決定步行回去，順道逛逛。
她拐進一條相對僻靜、正在翻修路面的小衚衕，想著能抄個近路。
不料，剛走到衚衕中段，就被三個流裡流氣的青年攔住了去路，為首的個剃著青皮頭，嘴裡叼著菸捲，斜著眼打量她。
“喲，這姑娘挺水靈啊！哪個廠的？以前沒見過啊？”
青皮頭嬉皮笑臉地湊上來，一股煙臭味撲面而來。
婁曉娥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後退，緊緊攥住了手裡的布包：“你們……你們想幹甚麼？讓開！”
“哎呦，還挺厲害！”旁邊一個瘦高個怪笑起來，“陪哥幾個說說話唄，急著回家幹啥？”
婁曉娥又驚又怕，她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她想喊，可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修路傳來的隱約敲擊聲。
這幾個人的行為，嚇得她臉色發白，手心冒汗，一步步往牆根退去。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從衚衕口傳來：“幹甚麼呢！”
那三個流氓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白色公安制服襯衫、身形挺拔的年輕幹部正快步走來，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電，正是剛在附近派出所辦完事準備回分局的易瑞東。
青皮頭顯然認得這身制服，尤其是對方領口那枚醒目的公安領章，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嘴上卻還硬撐：“公安同志，我們……我們就是跟這女同志問個路……”
易瑞東根本沒理會他的狡辯，一步跨到婁曉娥身前，將她護在身後，對著那三人厲聲喝道：“青天白日，攔路騷擾女同志？都給我站好了！哪個單位的？叫甚麼名字？”
那三個流氓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互相使了個眼色，腳底抹油就想溜。
“站住！”易瑞東低喝一聲，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再跑一個試試！”
這一下，那三人徹底不敢動了，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
易瑞東迅速掃視了他們一眼，記下體貌特徵，然後冷冷道：“滾！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一帶晃悠，直接送你們去學習班！”
那三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易瑞東這才轉過身，看向驚魂未定的婁曉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見猶憐。
他放緩語氣，問道：“同志，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公安幹部，他比自己高大半頭，肩膀寬闊，眉宇間正氣凜然，剛才面對流氓時的果決英勇，與此刻詢問時的溫和耐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是驚嚇，一半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沒……沒事，謝謝您，公安同志。”她聲音還有些發顫，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和衣角。
“沒事就好。以後儘量別一個人走這種僻靜的小路。”易瑞東叮囑道，他看了看婁曉娥的穿著和氣質，覺得不像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姑娘，便多問了一句，“你家住哪兒？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不用了，謝謝您，我家就在前面不遠，南鑼鼓巷那邊。”
婁曉娥連忙擺手，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她此刻才真正看清易瑞東的模樣，他很年輕，可能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眉宇間的沉穩和剛毅，卻遠超他的年齡。
易瑞東聽到“南鑼鼓巷”，心裡微微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那好，你自己小心點，以後出門注意安全。”說完，他對她點了點頭，便轉身大步離開了，公安制服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婁曉娥站在原地，望著易瑞東遠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衚衕口，才長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