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聽到“豪哥”時,有些疑惑:“豪哥?”
他喃喃道:“難道是跛豪?”
阿強疑惑道:“跛豪?”
易瑞東連忙說道,“沒甚麼,他叫甚麼名字?”
阿強點頭道:“是啊,科長,我專門打聽了,他叫做吳錫豪,從北邊潮汕那邊過來的。”
易瑞東點點頭,這些資訊與阿強之前提供的、關於黑社會勢力分佈和矛盾的情報能夠相互印證,也反映了警隊與黑社會之間微妙的“調解”角色。
他尤其留意了“大圈幫”的資訊,這或許是個值得關注的變數。
“阿芳,報紙和公開訊息方面呢?”易瑞東轉向阿芳。
阿芳放下筷子,聲音清晰的說道:“易科長,英文報紙最近集中報道港督府新公佈的‘十年建屋計劃’,以及幾宗涉及英資洋行的商業併購案。輿論普遍認為,這是港英政府試圖改善民生、同時鞏固英資經濟主導地位的措施。右派報紙則繼續攻擊內地的各項政策,並指責港府在某些事務上‘軟弱’。
另外,政府憲報前幾天公佈了新一輪的警務人員晉升名單,我注意到,有幾個之前風評不佳、據說與黑社會有牽連的探長,這次都獲得了提拔,而被認為是相對清廉、或者像何文探長那樣有特定傾向的,則大多沒有動靜,或者被調往更邊緣的崗位。”
阿芳的資訊更宏觀,警務人員的晉升名單,往往能反映出警隊內部的人事鬥爭、派系平衡以及高層的用人傾向。那幾個“風評不佳”探長的晉升,無疑是給腐敗和警黑勾結開了綠燈,也印證了陳細九被分配到偏遠地區、何文被邊緣化並非偶然。
“嗯,這些資訊都很重要。”
易瑞東讚許地對兩人點點頭,“阿強,你繼續留意街面動態,特別是那些新來的、或者比較活躍的勢力,看看他們跟哪些差館、哪些人有來往。阿芳,報紙和公開資訊的分析要繼續,尤其是涉及經濟政策調整、英資動向,以及政府人事變動的,要留意其中的關聯和可能的影響。”
“明白,易科長!”兩人同時應道。
“另外,”易瑞東看似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我最近因為工作關係,接觸了一些港島的工商界人士。你們平時如果聽到甚麼關於那些大老闆、大公司的傳聞,特別是他們跟港府、跟英國那邊的關係,或者他們內部的一些動向,也可以記下來,我們綜合看看。”
阿強眼珠轉了轉,似乎明白了甚麼,用力點頭:“好!我識得幾個在那些大公司做保安或者司機的街坊,有時飲茶都會吹幾句水,我留意下!”
阿芳也點頭:“我會留意商業方面的訊息和相關分析。”
易瑞東滿意地笑了。
阿強的街頭觸角能深入到市井最細微的角落,阿芳的細緻分析和公開資訊梳理則能提供宏觀背景和佐證。而他自己的工作,則開始向更高層面的社交與情報接觸延伸。
點、線、面,正在逐步構建。
“好了,公事就聊到這裡。吃飯,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易瑞東招呼道,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飯後,三人各自回家。
易瑞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風帶著海港的氣息。
他想起霍英東那番關於“大勢”和“根基”的談話,想起阿強提到的黑幫爭鬥和警隊調停,想起阿芳分析的晉升名單和英資動向……所有這些資訊,像一塊塊拼圖,在他腦海中漸漸拼湊出60年代中期香港更立體、也更復雜的圖景:
表面:繁榮穩定,法治井然,英資主導,華人勤奮。
中層:警黑勾結,貪汙橫行,社會矛盾暗湧,底層苦苦掙扎。
上層:英資與部分華人資本聯盟把持經濟命脈,港英政府努力維持統治同時進行有限社會改良,親近大陸的力量被壓制但暗中發展,各方勢力對未來香港的歸屬與走向進行著無聲的博弈。
底層:像陳細九這樣的青年,在努力尋找出路和希望;像無數街坊那樣,在生存線上掙扎,既畏懼強權,又渴望改變。
他的任務,不僅僅是觀察和報告,更要在適當的時機,以適當的方式,去影響、去介入,為那最終的“大勢”貢獻一份力量。
與霍英東的接觸是這一步,培養和運用阿強阿芳是這一步,甚至無意中幫助陳細九進入警隊,也可能成為未來的一步閒棋。
推開唐樓宿舍的門,屋內一片寂靜。
同住的兩位同事似乎還未歸來,或者已經睡下。易瑞東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那盞光線柔和的檯燈。
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暈開一小片溫暖,卻驅不散屋內的清冷和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異鄉的淡淡黴味。
他走到狹小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洗了把臉。
水流嘩嘩作響,沖刷著面板,也似乎想沖走白天在茶餐廳、在霍氏大廈、在分社大樓裡積攢的繁雜思緒。
鏡子裡的人,眼神依舊銳利,但眉宇間已褪去了初來乍到時的些許緊繃,多了幾分沉入水底後的內斂與沉澱。只是那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似乎又深了一絲。
換上簡單的睡衣,他躺在了那張熟悉的硬板床上。
床單是分社統一配發的粗棉布,漿洗得發硬,帶著陽光曝曬後特有的、略顯生澀的乾淨氣味。
窗外,灣仔的夜晚並未完全沉睡,遠處隱約還有叮叮車的鈴聲、夜歸人的談笑、以及不知哪家店鋪關門時鐵閘拉下的刺耳聲響。但這些聲音隔著牆壁和玻璃傳來,顯得模糊而遙遠,反而更襯出屋內的寂靜。
身體很疲憊,但大腦卻像一架精密的儀器,仍在自動梳理、歸檔著今天接收到的所有資訊:霍英東深謀遠慮的家族戰略,阿強口中新冒頭的“潮汕豪哥”吳錫豪,阿芳分析的那些警界晉升名單背後的人事角力,英資的動向,市井的暗湧……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碰撞、組合,不斷修正和豐富著他對香港這座“東方之珠”內在肌理的認知。
然而,當一切喧囂的資訊潮水般退去,心底最柔軟、也最沉重的那塊地方,便無可阻擋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