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重，“你以為，當年如果沒有內地急需物資，我會冒著被港英查封、被國際制裁、甚至丟命的風險，去跑那條航線？那是因為我知道，那片土地上站著的人，和我們是同文同種，血脈相連！幫他們，就是在幫我們自己留一條後路，也是在為這個民族的將來，盡一份力！”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堅定：“是，那場生意讓我們霍家積累了第一桶金，也贏得了內地高層的信任。但這不僅僅是一筆生意，這是一份香火情，更是一條根！震霆，你還年輕，看到的都是眼前的利益、表面的風光。但你想想，香港這顆‘東方明珠’，是誰的？是英國人的嗎？不，它遲早要回到中國人的手裡！這是大勢，誰也擋不住！”
說到這裡，他抽了一口雪茄，手拿著雪茄指著北面的方向，“你以為，大陸放著港島不動，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留一條路，留一條跟西方溝通的路，而我們霍家就要抓住這個機會，你以為其他家族就沒有動作嗎？董家、何家，都有點動作。”
“我們現在親近大陸，支援華新社，不僅僅是為了還當年的情，也不僅僅是為了現在的生意。更是為了將來！為了在香港回歸那一天，我們霍家能挺直腰板，說我們是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有過貢獻的中國人，而不是唯利是圖、數典忘祖的投機商人！”
霍震霆被父親這一番話震住了，他從未聽過父親如此直白、如此深刻地剖析家族的選擇與立場。他印象中的父親，更多是一個精明果敢、手腕高超的商人。
“至於港英政府的警惕，政治部的檢查……”
霍英東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譏諷的笑意，“他們越是這樣，越是說明他們心虛，說明我們做對了！他們怕甚麼？怕我們港島的人心向背，怕我們這些華人資本家跟大陸走得太近，動搖他們的殖民統治！檢查就讓他們檢查，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直，不違法，他們抓不到把柄。匯豐的貸款？香港又不是隻有匯豐一家銀行，而且，內地那邊，就沒有資金渠道嗎？”
他看著兒子，語重心長：“震霆，做生意，眼光要放長遠。既要懂得在商言商，更要明白大勢所趨。跟華新社，跟易向東這樣的人保持良好關係，就是在佈局未來。今天可能是處理一些通關小問題，明天，可能就是關係到集團生死存亡的大事。這個人，還有他背後的力量，值得我們用心結交。”
“港島只是一個彈丸之地，哪怕再能掙錢，跟北邊的龐大的國家相比，連九牛之一毛都算不上。”
霍震霆沉默了許久，父親的話像重錘一樣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從小接受西式教育，熟悉資本主義的規則，對父親的某些“傳統”做法和“理想主義”情懷，一直有些隔閡。但今天，他似乎觸控到了父親內心深處那份超越商業算計的家國情懷與深謀遠慮。
“我……我明白了，老豆。”
霍震霆最終點了點頭，雖然眼神中仍有困惑，但至少那份不以為然消失了，“我會注意的。”
“嗯，明白就好。去忙吧。”霍英東揮揮手。
霍震霆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父親。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為父親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那身影並不特別高大，卻彷彿蘊含著山嶽般的沉穩與力量。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霍英東的目光，似乎越過高樓大廈，投向了北方。
那裡，是他魂牽夢繞的故土，也是霍家未來真正的根基所在。而與易向東，與華新社的每一次接觸，都是在這盤關乎家國天下的大棋局中，謹慎落下的一子。
回到華新社港島分社那座樸素的灰色大樓，易瑞東沒有立刻回總務科，而是先去了陳明主任的辦公室，簡要彙報了與霍英東會面的情況——當然，主要是關於“樣品”接收和“通關建議”這部分公事，談話內容則概括為“禮節性寒暄與對內地發展的關切”，措辭嚴謹，符合他“辦事員”的身份。
陳明主任聽完，點點頭：“嗯，處理得不錯。霍先生那邊的關係要維持好，但也要注意公私分明。樣品你讓阿強去接收清點，入一下庫。其他的，心裡有數就行。”
“是，主任。”易瑞東應下，知道這次“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了初步接觸。
回到總務科，他先將接收樣品的事情交代給阿強，又看了阿芳整理好的近期英文報紙摘要。做完這些日常，他看了看時間，快到下班點了。辦公室裡其他人已經陸續收拾東西，陳明主任也離開了。
易瑞東走到阿強和阿芳的辦公桌旁，用閒聊般的語氣說：“阿強，阿芳，下班有事嗎？沒事的話，一起出去吃個飯？我請客，順便聊聊。”
阿強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好啊好啊！易科長請客，當然去！”阿芳也微笑著表示沒問題。
三人沒有去甚麼高檔地方，依舊在灣仔附近找了家相對清淨的茶餐廳，點了幾個簡單的菜式。這個時間點，茶餐廳裡多是剛下班的打工仔，人聲嘈雜，反而成了天然的掩護。
“阿強，最近街面上，有甚麼新鮮事沒有？”
易瑞東看了看熱鬧的店鋪，他一邊夾菜，一邊隨意地問道。
阿強來了精神，壓低聲音，但語速很快：“有啊，易科長！最近‘和勝和’同‘14K’在深水埗為了幾個新開的‘字花檔’（非法賭檔）又鬧起來了，差點開火，後來好像有差人出面調停，估計是兩邊都塞了錢。還有，聽說九龍城寨裡面，新來了班大圈，他們好猛，好像叫甚麼豪哥，同本地幾個字頭都有摩擦，但是好像背後有人撐，暫時麼有人敢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