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冬的秘書打來電話到分社總務科,客氣地表示霍先生有批從東南亞運來的辦公用品樣品,這些東西都是高階紙張、文具等一些普通的辦公用品,想贈送給分社試用,並“順便”就一些檔案通關的小問題,諮詢一下“對程式比較熟悉”的易副科長。
這顯然是一個由頭。
易瑞東向陳明主任彙報後,陳主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霍先生一向支援我們組織的工作,既然他開了口,你就去處理一下。注意分寸,該辦的事辦好,不該問的別多問。”
“是,主任,我明白。”易瑞東心領神會。
他按照約定時間,來到了位於中環的霍氏集團總部。
大廈氣派,進出皆是衣著光鮮的精英。在秘書的引導下,他來到了霍英東那間寬敞明亮、視野極佳、裝飾卻並不奢華的辦公室。
“易科長,歡迎歡迎,請坐。”
霍英冬從寬大的辦公桌後起身,示意易瑞東在會客區的沙發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態度比酒會上更加隨意親切幾分。
“霍先生太客氣了,您日理萬機,還為我這點小事費心。”易瑞東連忙雙手接過茶杯。
“哪裡話,你們分社工作繁忙,能抽出時間來,我已經很感謝了。”霍英冬在他對面坐下,寒暄了幾句天氣和交通後,便看似隨意地聊起了那批“樣品”的來路、品質,以及最近進出口通關時遇到的一些“小麻煩”,主要是某些英籍官員的刻意刁難和程式拖延。
易瑞東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用自己在總務科接觸到的有限資訊和常識,給出一些中肯的建議,比如準備哪些檔案更齊全、找哪個部門的華人職員溝通可能更順暢等。
他說話很有技巧,只談“通常情況”和“一般流程”,絕不越俎代庖,也不承諾任何具體結果,但態度誠懇,顯然是用心在幫忙出主意。
霍英東邊聽邊點頭,眼中露出讚許。
他久經商場,閱人無數,看得出眼前這位年輕的“易科長”並非尸位素餐之輩,做事有章法,說話有分寸,確實如梁社長所言,是個“穩妥”的人。
而且,跟普通大陸來的人更加不同的是,這個易向東對港島的資本主義制度倒是沒有那麼反感,這倒讓他感到一絲詫異,不過他並沒有深究這個問題。
公事談完,霍英冬話鋒一轉,聊起了更輕鬆的話題,比如內地最近的經濟政策、北方的生活習慣、甚至問起易瑞東是否適應香港的氣候飲食。
談話進行了約莫半小時,氣氛融洽。
臨走時,霍英冬親自將易瑞東送到辦公室門口,握著他的手,語氣真誠地說:“易科長,今天麻煩你了。你提的建議很實用。以後如果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跟梁社長是老朋友,他的下屬,也就是我的朋友。”
“霍先生言重了,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以後還請霍先生多多指教。”易瑞東謙遜地回應。
易瑞東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辦公室內恢復了寧靜。
霍英冬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中環繁華的街景,目光深遠,不知在思索甚麼。秘書輕手輕腳地進來,將易瑞東用過的茶杯收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一個二十多歲、西裝革履、眉宇間帶著幾分銳氣與不羈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霍英東的長子——霍震霆。
“老豆。”
霍震霆喚了一聲,目光掃過父親剛剛送客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和年輕人特有的直接,“那個就是華新社的甚麼科長?我看他年紀不大,也沒甚麼特別,值得您親自接待,還送他下樓?”
霍英東轉過身,走到沙發旁坐下,示意兒子也坐。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茶,緩緩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震霆,看人不要只看表面。這個易向東,年紀是不大,但談吐有度,行事穩重,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懂得分寸。梁社長特意把他帶到我面前,又讓他來處理這種小事,本身就是一種訊號。這個人,在華新社內部,恐怕不像他表面職位那麼簡單。”
霍震霆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就算是梁社長看重的人又怎麼樣?說到底,不過是大陸派來的幹部。老豆,我一直不明白,我們霍家做生意,跟誰做不是做?您當年……咳,支援內地,那是特殊時期,生意需要,也說得過去。可現在,我們集團生意做這麼大,航運、地產、百貨,哪樣不需要跟港府、跟英人的洋行打好關係?您何必還這麼明顯地跟華新社,跟大陸那邊走那麼近?”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您知道嗎?我最近聽圈子裡的人說,港府那邊,特別是警務處的政治部,對我們霍家……似乎比以前‘關注’多了。”
說到這裡,他有些急切:“上個月,集團碼頭倉庫那邊,就莫名其妙被政治部的人以‘檢查危險品’為名,突擊檢查了一次,雖然沒有查出甚麼,但弄得人心惶惶。還有,我聽說匯豐那邊對我們新界那塊地的貸款審批,也卡了殼,裡面未必沒有政治部的影子。”
霍英東靜靜地聽著兒子的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沉靜。
等霍震霆說完,他才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兒子:“震霆,你說,我們霍家,是甚麼人?”
霍震霆愣了一下:“當然是中國人,香港人。”
“沒錯,是中國人。”
霍英東加重了“中國人”三個字的語氣,“那你告訴我,一箇中國人,如果他的祖國貧弱不堪,被人欺凌,他在外面做生意,就算賺再多錢,在那些洋人、在港英政府眼裡,是甚麼?”
霍震霆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霍英冬看著兒子意氣風發的面容,沉聲道:“是無根之萍,是二等公民,是可以隨時被拿來敲打、甚至犧牲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