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的思緒像長了翅膀,輕而易舉地穿過千山萬水,飛越羅湖橋,飛回了北京,飛回了南鑼鼓巷那個被月光和海棠樹影籠罩的靜謐小院。
此刻,曉白在做甚麼?
是已經哄睡了安安,正藉著床頭那盞她陪嫁過來的、罩著淡綠色玻璃燈罩的檯燈,縫補著他或許穿舊了的衣裳?
燈光應該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針線在她纖細的手指間穿梭,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像是最安心的夜曲。
還是抱著剛剛會咿呀學語、或許正不安分扭動的兒子,在屋裡輕輕踱步,哼著那首她最愛的、略帶傷感的蘇聯民歌?
她的聲音總是那麼輕柔,帶著一種能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安安的小腦袋應該靠在她的肩頭,胖乎乎的小手無意識地抓著她的一縷髮絲,呼吸漸漸均勻。
岳母和大爺大娘,應該都睡下了吧?岳母的房間裡或許還留著為曉白準備的夜宵,用搪瓷缸子扣在爐子邊溫著。大爺的收音機早就關了,他老人家睡得早,鼾聲均勻。大娘睡前肯定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才放心躺下。
家裡晚飯後殘留的氣味,應該是小米粥的清香混合著炒青菜的鍋氣,或許還有一點曉白特意為他(雖然他已不在)留著的、從副食店買來的醬豆腐的鹹香。那是家的味道,簡單,踏實,溫暖。
這份遙遠而清晰的安寧與溫暖,與眼前這間冰冷、陌生、充斥著異鄉潮氣和孤單氣息的小屋,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而綿長的思念與愧疚。
兒子安安……快半歲了吧?
上次收到家信裡的照片,小傢伙好像又胖了些,眼睛更亮了,會對著鏡頭傻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可他這個做父親的,卻錯過了兒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穩、第一次含糊地發出“ba”這個音節的所有瞬間。
兒子最需要父親寬闊肩膀和有力臂膀的時候,自己卻遠在千里之外,置身於這片繁華與危機並存的泥沼之中。曉白一個人,要照顧幼子,要操持家務,要安撫老人,還要為他這個不知歸期的丈夫擔驚受怕……她瘦弱的肩膀,是如何扛起這一切的?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來,就著窗外透進的、遠處霓虹燈漫射過來的微弱光線,凝視著裡面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週曉白溫柔含笑的臉龐,兒子懵懂純真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版上。冰涼的相紙貼在他溫熱的掌心,漸漸被焐熱,彷彿真的能從這方寸之間,汲取到跨越時空的溫暖與力量。
“曉白,安安……”
他在心中無聲地呼喚,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飽含著歉疚、思念和無法言說的深情,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平安安。等我,等我完成這裡的任務,等我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好,一定儘快回去,和你們團聚。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
窗外的城市噪音漸漸低了下去,夜更深了。遠處港口傳來的、隱約如同嘆息般的汽笛聲,彷彿在為這無眠的思念做著註腳。易瑞東調整著呼吸,努力將翻騰的心緒平復下來。他知道,明天還有新的工作,新的觀察,新的挑戰。思念是動力,不是羈絆。他必須保持充沛的精力,冷靜的頭腦,才能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更好地戰鬥,才能早日兌現對家人的承諾。
他將照片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回貼身口袋。
不知過了多久,在遠處最後一班渡輪隱約的汽笛聲中,在對面唐樓某扇窗戶終於熄滅的燈光裡,易瑞東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悠長,沉入了並不安穩、卻足夠恢復體力的睡眠。
夢裡,或許有北方清冽的晨風,有兒子咯咯的笑聲,也有港島兩岸永不熄滅的燈火。
時間如同香江之水,悄然流逝。
轉眼間,易瑞東以“易向東”的身份在香港工作已近一年。
他徹底融入了華新社總務科副科長這個角色,工作駕輕就熟,與同事關係融洽,在陳明主任和更高層的領導眼中,是一個踏實可靠、辦事周全的得力干將。
他建立的資訊網路也愈發穩固。
阿強依舊活躍在市井,訊息越發靈通,不僅對黑道動態瞭如指掌,甚至開始能接觸到一些中下層公務員、公司職員的小道訊息。
阿芳的分析報告愈發精準深入,能敏銳地捕捉到經濟政策變動背後的博弈,以及英文媒體輿論的微妙轉向。易瑞東定期將這些來自街頭和書面的資訊進行交叉比對、提煉分析,形成一份份條理清晰、重點突出的內部參考,其價值逐漸得到分社相關部門的重視。
與此同時,他與霍英冬家族的聯絡也保持著恰當的溫度。
因“公事”往來幾次後,霍英東似乎頗為欣賞這位做事穩妥、言談有度的年輕科長。
而霍震霆,在經歷了父親那番關於“大勢”與“根基”的談話後,雖然未必完全理解,但至少對易瑞東的態度從最初的不以為然,轉變為一種帶著好奇和幾分刻意結交的友善。
兩人年齡相差不算太大(霍震霆此時二十出頭,小說而已,不要糾結於真實人物),又都算得上是各自圈子裡的“青年才俊”,在一些社交場合相遇,漸漸有了些共同話題。
霍震霆性格外向,受西式教育影響深,喜好熱鬧、追求時尚,對香港新興的娛樂產業和選美活動尤為熱衷。這年夏天,當得知新一屆“香港小姐”競選即將舉行決賽時,他特意打電話到華新社,邀請易瑞東一同前往現場觀看。
“易科長,週末晚上麗晶酒店,港姐決賽,我搞到了前排的票。有沒有興趣一起來看下?全是靚女哦!順便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電話裡,霍震霆的語氣輕鬆隨意,帶著年輕人愛玩愛鬧的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