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細九對於林伯的話深以為然。
他更加謹慎地處理著與街坊們的關係,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對於各種“請託”,一律以“剛入學,甚麼都不懂”、“不合規矩”為由婉拒。慢慢地,那些抱著投機心態的人,見他這裡確實“無利可圖”,也就漸漸不再上門了。
陳細九的家門口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帶著初步錄取通知書和簡單的行李,陳細九在指定的日期,來到了位於新界粉嶺的香港警察訓練學校。
學校佔地廣闊,環境清幽,高牆電網,與外面喧囂的市井截然不同,透著一種嚴肅而封閉的氣息。門口有荷槍實彈的警員站崗,查驗證件一絲不苟。
踏進校門的那一刻,陳細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進入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和挑戰的階段。
新警員的報到、編班、領取裝備、安排宿舍……一切都有條不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制性,畢竟這是紀律部隊,哪怕是黑白不分,也做到了基本的令行禁止。
同期的學員來自香港各處,有像他這樣出身底層的,也有家境尚可、希望尋求穩定職業的,甚至還有幾個是英裔或混血。
大家穿著統一的作訓服,剃著幾乎一樣短的平頭,臉上的神情混雜著新奇、緊張和對未來的茫然。
開訓典禮上,訓導主任是一位嚴肅的英籍警司,他用英語和粵語發表了冗長而嚴厲的訓話,核心無非是“服從、紀律、榮譽”,以及強調警隊是維持香港法治與安定的基石。
臺下鴉雀無聲,陳細九能感覺到身邊許多人和他一樣,腰板挺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
典禮結束後,各班被各自的教官帶走。陳細九被分在第三班,教官正是何文探長。
當何文穿著一身筆挺的教官制服,面無表情地站在他們佇列前時,陳細九心裡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何文探長竟然親自擔任基礎訓練的教官。這似乎印證了林伯之前的猜測——何文在警隊內部,可能並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手握實權。
“立正!”
何文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沉穩。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面前的三十張年輕面孔,在陳細九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開了,彷彿完全不認識他。
“我叫何文,是你們未來三個月的體能、紀律及基礎警務技能教官。在這裡,沒有少爺,沒有公子哥,沒有‘和勝和’、‘14K’!只有學員和教官!我的要求很簡單:絕對服從,刻苦訓練,嚴守紀律。 做不到的,現在就可以打報告離開!”何文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接下來的日子,陳細九才真正體會到甚麼叫“魔鬼訓練”。
天不亮就被哨聲催起,內務整理必須一絲不苟,豆腐塊一樣的被子,光可鑑人的地板。然後是沒完沒了的佇列、軍姿、體能——跑步、俯臥撐、引體向上、障礙越野……港島溼熱的天氣讓每一次訓練都汗如雨下,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伙食雖然能吃飽,但絕談不上美味,而且吃飯時間被嚴格限制,狼吞虎嚥成了常態。
何文教官要求極為嚴格,甚至可以說苛刻。
動作稍有不到位,便是厲聲呵斥加額外懲罰。他似乎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無論你來自哪裡,背景如何,在他眼裡都只是一個需要打磨的“學員”。
陳細九因為基礎體能還算可以,畢竟他父親是練拳出身,他從小也練著拳法,經過警隊這段時間的訓練,等閒三四人不能近身。
但是,不知為何,何文對於他很是“照顧”,他在訓練期間沒少挨訓,罰跑、罰俯臥撐是家常便飯。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每次都拼盡全力完成加練。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只有比別人更拼,才能留下來。
訓練之餘,偶爾也能從高年級學員或一些訊息靈通的同期那裡,聽到些關於教官們的八卦。
陳細九漸漸瞭解到,何文探長在警隊確實是個“異類”。他出身普通,能力出眾,破案也有一套,但因為性格耿直,不屑於同流合汙,更因為其“親近大陸”的政治傾向,這種行為在當時殖民政府眼中是敏感問題,一直受到排擠。
那些油水豐厚、能撈“外快”的轄區警署、重案組、反黑組等實權部門與他無緣,最終被“發配”到警校這個公認的“清水衙門”來做教官,雖然警銜是探長,但實際權力和影響力,遠不如外面那些同樣級別、卻掌管著一條街甚至一個區域“黑白秩序”的探長。
“何Sir是好人,但是不會變通,所以只能在這裡教我們這些新人。”一個同宿舍的學員私下裡感慨。
知道了這些,陳細九對何文教官的感情更加複雜。
有敬畏,也有同情,更有一絲莫名的親近感——他們都像是這個龐大而腐朽系統裡的“異類”,一個是被排擠的清廉教官,一個是掙扎求存、試圖改變命運的底層青年。
何文雖然訓練時冷酷無情,但在一次夜間緊急集合後,所有人都累得東倒西歪時,他卻破天荒地在佇列前多說了幾句: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來這裡,是為了找一份工作,為了穩定,甚至可能是為了威風。但是你們一定要記住,穿上這身制服,你們拿住 的不僅僅是一份薪水,更是公權力同市民對你們的信任!外面的世界好複雜,誘惑好多,但是底線,一定要守住!如果你們連最基本的紀律同操守都做不到,出去只會害人害己,玷汙這身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