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把道賀的人送走後，說道：“細九仔，你這孩子，街坊對咱們家多信任，你……”
陳細九看陳母還要說甚麼，他卻皺緊了眉頭，打斷母親的話，說道：“阿媽，以後……低調點好不好？我現在只是初步錄取，還沒有正式入學，更加沒有畢業做差人。你這麼大聲宣揚，怕是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母還在喜滋滋地清點著大家送來的“賀禮”——這是幾個蘋果、一包白糖、半打雞蛋。
對於陳細九的擔憂，她有些不以為然：“怕甚麼！我的兒子有本事，考上差館，光宗耀祖，怎麼又說不得？街坊們知，以後就沒有人敢欺負我們家了！”
“阿媽，”
陳細九加重了語氣，想起“崩牙雄”和那位神秘大佬的告誡，“樹大招風，尤其是……我得罪過‘和勝和’的那些人。你這樣宣揚，我怕他們會懷恨在心，對你不利。而且，警隊裡面……也不是個個都是好人。太高調，未必繫好事。”
聽到“和勝和”三個字，陳母臉上的喜色才褪去一些，露出些許擔憂：“要是這樣的話，咱們……咱們怎麼辦呀？”
“以後有人問起，你就話我找到一份正經工作，在政府裡面做文員之類，不要再提差館這件事。等我真正學成出來，站穩腳跟，再說這些都不晚。”陳細九認真叮囑。
陳母看著兒子嚴肅的表情，終於點了點頭：“好，阿媽聽你的。總之，你一切小心。”
望著母親小心翼翼收起那些賀禮的背影，陳細九心中五味雜陳。
陳母雖然答應了兒子要低調，但心裡的喜悅和那股揚眉吐氣的感覺，卻不是那麼容易壓下去的。尤其是一些街坊見面時羨慕、甚至略帶巴結的語氣，更讓她覺得臉上有光。陳細九看在眼裡，知道母親苦了半輩子，難得有件值得驕傲的事，也不忍再多說她。
然而，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往往在細微處顯現。
沒過兩天，陳細九就感覺到了不同。
以前見面只是點點頭、甚至因為他家窮而有些疏遠的幾個街坊，現在見到他，老遠就堆起笑臉，主動打招呼：
“阿九哥，去哪兒？”
“吃飯了嗎，阿九哥？”
以前在樓道里，他家的水桶偶爾佔多點地方都會被隔壁“大聲婆”指桑罵槐，現在“大聲婆”見了他母親，竟然會主動讓出位置，還笑眯眯地說：“陳師奶，慢慢洗，不急。”
甚至那個在街口開雜貨鋪、出了名吝嗇的“孤寒財主”王伯，看到陳細九路過，都會從店裡探出頭，硬塞給他一包廉價香菸：“阿九，拿著抽！以後在差館發達了，記得關照下阿伯！”
這些變化，起初讓陳細九有些不適應，但想想也正常，人之常情。真正讓他心裡有些發沉的，是另一類“示好”。
這天傍晚，他剛幫林伯收完涼茶攤回來，在家門口就被住在樓下的“口水全”攔住了。口水全是個四十多歲的單身漢，平時在街市幫人搬貨打零工，好賭，人也有點滑頭。
“阿九哥，返來啦？”
口水全滿臉堆笑，遞上一根皺巴巴的香菸，“恭喜啊！以後就是阿Sir了！”
“多謝全哥。”陳細九擺擺手，沒接煙。
“阿九哥，”
口水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和試探，“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下。你知我啦，成日缺錢，上個月同財務公司借咗筆高利貸，現在被人追得很緊。放債的是‘和勝和’下面的‘大口金’，很兇的。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幫同大口金講聲，寬限多幾日？或者，利息計少啲？你放心，事成之後，我一定封封大紅包謝你！”
陳細九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連何文探長的面都沒正式見過第二次，更別提熟了。而且，插手黑道的高利貸？這個渾水他可不敢蹚。
“全哥，你搞錯了。我同何探長不熟，只是見過一次。而且，我現在連學都未入，怎麼同大口金講數？你的這些事，我幫不到你，你可以自己和他們談啦。”陳細九婉拒道。
口水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只是眼神裡多了點不以為然：“嘖，阿九哥，你這就見外啦！街坊街裡，互相幫助嘛。你著上制服，就係阿Sir，講句話，大口金點都要給面子的！是不是嫌利是少？這些事情好說！”
陳細九堅決搖頭：“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是我真的沒有這個本事。對不住啊，全哥，我真的是幫不到你。”
口水全見陳細九這小子油鹽不進，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悻悻地收回香菸，嘟囔了一句：“切，以為考上差館就好巴閉咩，擺甚麼架子！不幫就不幫！”說完，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帶著明顯的怨氣。
陳細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是堵了塊石頭。
他明白，口水全這種人，道賀是假，想借他這層還沒影的“虎皮”謀利是真。一旦達不到目的，翻臉比翻書還快。
類似的事情，接下來幾天又發生了好幾起。
有想讓他幫忙疏通關係，讓自家不爭氣的兒子也去考警察的；有跟人起了糾紛，想讓他“打個招呼”讓相熟的警察偏幫的；甚至還有暗示他以後“有財路”可以一起“合作”的……花樣百出，但核心都一樣——把他當成了即將到手的、可以兌換利益的“籌碼”。
陳細九疲於應付街坊鄰居，也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警察”這個身份在普通人眼中，不僅僅代表著正義和秩序，更代表著一種可以凌駕於普通規則之上的、可以用來交換好處的“權力”。
而他，現在僅僅只是沾了點邊的影子，就已經引來了這麼多“有棗沒棗打一杆”的人。
他把這些煩惱跟林伯說了。
林伯聽完，只是淡淡地說：“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陳細九的肩膀，“你未上位，就已經見到這麼多的人性。記住，今日他們可以因為你可能發達而巴結你，明天亦可以因為你失勢而踩多你一腳。保持清醒，守住本心，做好自己該做嘅事，就足夠了。至於那些想利用你嘅人，保持距離，不要輕易承諾，亦不要輕易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