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雄哥,我現在立刻去找阿彪,跟他說你的意思。”馬騮明見老大主意已定,也不敢再多說。
“同黑腳張說清楚,這次的事情,辛苦了。”崩牙雄揮揮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這次針對陳細九的行動,不僅沒成功,反而可能惹上了不必要的麻煩,讓他覺得既憋屈又無力。
馬騮明退下後,崩牙雄獨自坐在昏暗的密室裡,臉色變幻不定。
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力量,即使是他這樣在街頭橫行霸道的“大佬”,也觸碰不得。
而陳細九這個原本可以隨意碾死的小螞蟻,因為攀上了一點他看不透的關係,竟然從他手縫裡溜走了,未來還可能穿上那身讓他又恨又不得不忌憚的警服。
世事難料。
崩牙雄端起酒杯,將裡面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眼中卻再無之前的得意,只剩下一絲隱約的不安和濃濃的不甘。
而在另一邊,陳細九順利地透過了初步體能測試,雖然成績不算突出,但也達標。
面試環節,他牢記易瑞東和林伯的叮囑,回答問題誠懇樸實,展現了一個渴望改變命運、吃苦耐勞的底層青年形象,加上有何文探長那層不為人知的關係,面試官並未過多刁難。
當陳細九拿著“初步錄取,等候正式訓練通知”的回執,激動地跑回濟生堂告訴林伯這個好訊息時,林伯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又看看陳細九臉上重燃的希望之光,心中百感交集。
林伯望著窗外暮色漸沉的香港,他拿著那張“初步錄取”的回執,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指腹摩挲著紙張邊緣,神情複雜,遠沒有陳細九那般純粹的興奮。
他心中默默想:那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幫細九,真的只是隨手為之,還是……另有所圖?
“細九,坐下。”林伯將回執輕輕放在桌上,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陳細九依言坐下,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光:“林伯,我做到了!我真的可以考警校了!”
林伯看著他年輕而充滿希望的臉,心中既欣慰又擔憂,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細九,你知不知道,你今次能夠報名成功,然後可以過面試,知道背後是誰在幫你嗎?”
陳細九笑容稍斂,點了點頭:“我知道,是那個那晚救過我、前兩日又給我一封信的那位大佬。雖然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但沒有他,我連報名的門口都摸不到。”
“沒錯。”林伯嘆了口氣,“但他不是一般人。第一次救你,手法隱蔽,連‘崩牙雄’都沒有發覺事他做的手腳,這份功夫和心機,就非常不簡單。第二次,一個信封,直接可以令負責招考、連黑腳張都不敢多嘴,讓何文探長改變主意……華新社的印章,不是隨便一個人個都可以做到的,更加不是隨便一個人都可以令何文探長買賬。”
他看著陳細九,目光深邃:“細九,你想清楚。這個人幫你,肯定不是純粹得好心。你上了他的船,想落船,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他看重你,可能就是你沒有背景、易控制,同埋……你對‘崩牙雄’、對這些個腐敗的差館的不滿。就是想把你變成他的棋子,插在警隊裡面。”
陳細九臉上的激動漸漸平復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自從父親被幫派的人砍死,因為長期勞作而粗糙的雙手,沉默了一會兒。
林伯說的這些,他不是完全沒想過。那個“大佬”太神秘,出手太不尋常,背後肯定有他的目的。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眼神裡沒有了迷茫,反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堅定。
“林伯,我明你的擔心。”
陳細九的聲音很平靜,“但我一個碼頭出身的苦力,沒有錢,沒有勢力,連老豆都沒有了,除了一條爛命我都不怕死,我有甚麼價值值得人利用?”
他自嘲地笑了笑:“大佬既然看中我,幫我,無論他有甚麼目的,至少他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堂堂正正做人、可以保護阿媽同細妹的機會。如果沒有他,我依現在可能已經被‘崩牙雄’斬死在後巷,或者繼續在碼頭捱打捱罵,永無出頭之日。”
“至於棋子……”
陳細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就這個世道,我們哪一個人不是棋子?碼頭苦力就是工頭同字頭大佬的棋子,差館裡面收黑錢的差佬,一樣是上面人同黑道的棋子。就算系‘崩牙雄’,足夠惡啦?但是他的上面更有坐館,坐館上面可能更有鬼佬或者其他大老闆,他們一樣是其他人的棋子!”
“既然都是棋子,我寧願做一粒有價值的棋子,做一粒可以有機會改變自己命運、甚至……將來可能有機會幫到其他人的棋子。”
他看向林伯,眼中是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和憧憬,“大佬有能量,有後臺,如果他真是要利用我,只要他吩咐我做的事,不是傷天害理,不是背叛祖宗,我都可以做。因為我知道,跟住他,我條路會行得快啲,穩當些。”
“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世故,“在街頭混跡這麼多年,我見得多啦。沒有後臺的人,就好像是路邊的野草,每個人都可以踩一腳。有後臺,就算是假的,至少可以嚇嚇人。我背後可能站著華新社,站著何文探長,就算只只是一個影子,都足夠讓‘崩牙雄’暫時縮手。這個就是價值。”
林伯聽著陳細九這一番話,心中震動不已。
他沒想到,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總覺得有些衝動魯莽的子侄,在經歷了生死關頭和這次波折後,竟然能看得如此通透。他不再只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孩子,而是一個開始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用自己的頭腦思考未來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