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陳先生。根據初步審查，你的背景……嗯，可能不太符合我們警隊對招募人員‘品格清白、社會關係簡單’的基本要求。你的申請，暫時無法受理。”
“甚麼？”
陳細九聽到這個話，他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阿Sir，我、我真的沒有犯過事！我可以發誓！為甚麼會這樣呢……”
“這是上面的規定，我只是按章辦事。”
文員語氣冰冷，帶著一絲不耐煩，“下一個！”
陳細九還想爭辯，但後面排隊的人已經催促起來，文員也不再看他。
他失魂落魄地拿起材料，踉蹌著走出了招募處。外面明晃晃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現在，他連報名資格都沒有……林伯的期望，自己的決心，那個神秘“恩人”看似隨口的建議……一切彷彿都成了笑話。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濟生堂，林伯一看他的臉色，就猜到了結果。
聽完陳細九帶著哭腔的敘述，林伯沉默地抽著水煙，良久，才嘆息道：“早就料到，沒有那麼容易。崩牙雄……果然在背後搞鬼。他們現在跟差館裡面的人蛇鼠一窩。算啦，細九，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再想想別的方法。”
然而，陳細九卻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連幾天都打不起精神。
涼茶攤的生意也懶得招呼，那些用來學習的舊報紙和本子，被他胡亂塞在角落裡，蒙上了灰塵。
一個人希望被掐滅的打擊，遠比想象中沉重。
就在報名截止日期的前一天傍晚，易瑞東再次“偶然”路過了涼茶攤。他這幾天從阿強那裡，隱約聽到了“和勝和”的人似乎在“特別關照”林伯的涼茶攤，再結合陳細九報考警察的意圖，心裡對這些情況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看到陳細九沒精打采地坐在攤後，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面，攤上的藥材也擺放得不如往日整齊，那幾本學習用的本子更是蹤影全無。
“老闆，來碗祛溼茶。”易瑞東走過去，用平和的語氣說道。
陳細九這才回過神，抬頭看見是易瑞東，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愧，連忙起身：“是、是你……大佬，請坐。”他手忙腳亂地去倒茶，動作僵硬。
易瑞東接過茶碗，沒有喝，看著他：“看你沒甚麼精神，出甚麼事了？前幾天不是還很有幹勁，準備考試嗎？”
陳細九聞言，鼻子一酸，強忍著的委屈和絕望湧了上來。
面對這位救過自己的“恩人”，他再也忍不住，哽咽著將報名被拒、懷疑是“崩牙雄”搞鬼的事情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大佬，我真是沒有用，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我……我對不住林伯，也對不住你……”陳細九低著頭，聲音沙啞。
易瑞東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微微變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微苦的涼茶，放下碗，緩緩道：“就因為一次莫名其妙的拒絕，你就放棄了？”
陳細九猛地抬頭，眼中含淚：“不是我放棄，是他們不給我機會！”
“機會是自己爭取的，不是別人給的。”
易瑞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他們說你不符合條件，你就認了？他們說你有問題，你就真有問題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可能連你的材料都沒仔細看完，就被人‘打過招呼’？”
陳細九愣住了。
“你想當警察，是為了甚麼？真的是為了那身制服，還是為了你當初跟我說的，想堂堂正正做人，保護家人？”
易瑞東看著他，“如果連這點小挫折都扛不住，遇到真正的困難，你怎麼扛？”
陳細九被問得啞口無言，但眼中熄滅的火苗似乎又跳動了一下。
“報名截止，好像是明天？”易瑞東右手摩挲著下巴，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是……明天下午五點。”陳細九下意識回答。
易瑞東點點頭，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印著“華新通訊社”字樣的信封，很普通，裡面似乎也沒裝甚麼厚東西。他將信封輕輕放在攤位上，推到陳細九面前。
“這裡面的東西，或許對你明天再去試試，有點幫助。”
易瑞東的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清，“明天早上，你拿著你所有的材料，還有這個信封，再去一趟招募處。直接找負責華人警員招募的何文督察，把東西給他。記住，只說你想報名，其他甚麼都別說，尤其是別提我，也別提這個信封怎麼來的。他問你甚麼，你就如實答甚麼。明白嗎？”
陳細九呆呆地看著那個普通的信封，又看看易瑞東平靜無波的臉，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隱約意識到，這個神秘的“恩人”，似乎擁有著遠超他想象的能量。
“大、大佬，你……這……”他聲音發顫。
“路，我給你指了。走不走，怎麼走，看你自己。”
易瑞東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留下陳細九一個人，對著那個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信封發呆。
信封裡，其實只有一張易瑞東以“華新社港島分社總務科”名義開具的、措辭嚴謹的品行證明函，證明持函人陳細九與分社有正當業務往來，華新社採購藥材，表現誠實可靠，無不良記錄。
落款蓋著分社辦公室的印章。這種東西，以易瑞東（或者說“易向東”）現在的身份，開具起來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是“合規”操作。
關鍵在於，接收這張證明函的人，是何文督察。
這位何督察，表面上是港英警隊的華人中層，實際上，是華新社早年秘密發展的內線人員之一，級別不高，但身處警隊招募部門，位置關鍵。
這是易瑞東在抵達香港後，從梁威林社長那裡瞭解的少數幾個“緊急聯絡渠道”之一，非必要不得動用。
但眼下，他覺得有必要“測試”一下這個渠道的反應，同時也順手推這個叫陳細九的年輕人一把——如果他能透過考驗進入警隊，未來或許能成為一個有價值的資訊來源，即使不能，至少也給了他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打擊了“崩牙雄”之流的囂張氣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