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牙雄肋下的瘀傷還沒有完全好，只要是動作稍微大一些他就隱隱作痛，這讓他這些天心情格外暴躁。
“雄哥，多喝幾杯，順順氣。”一個滿臉諂笑的小弟湊過來添酒。
“順你嘛的氣！”
崩牙雄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撲街陳細九，走狗屎運，撞到個發瘟的北佬，害的我失手！仲要痛足幾日！”
旁邊另一個尖嘴猴腮、綽號“馬騮明”的心腹小弟眼珠一轉，低聲道：“雄哥，我聽到個風聲，不知道真假。”
“你小子，跟我玩心眼，趕快的，有屁快放！”崩牙雄瞪了他一眼。
“我有個表親，在西環街市擺檔，同濟生堂林伯個涼茶檔隔唔遠。他說，這幾天見到陳細九這個衰仔，沒有再做碼頭，反而是幫著林伯檔口幫手賣涼茶，而且……”
馬騮明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好像是拿著些舊報紙同本子，得閒就看，好像是在學習。”
“學習？”崩牙雄嗤笑一聲，“陳細九那個死老爹就是個莽撞漢子，蠢死了，讓別人給捅死了，他那個傻兒子想學人讀書，做夢了？”
“不是啊，雄哥，”馬騮明表情有點古怪，
“我表親說他，好似聽到佢同人聊天，提到好像是……‘差人考試’、‘體能訓練’之類的話。唔通……”
“差人考試？”
崩牙雄猛地坐直身體，牽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但眼中的兇光卻更盛了，“你說真的？陳細九個撲街，想去考差佬？”
“都是聽說來的，我不知道是真是假。”馬騮明連忙說。
崩牙雄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混跡江湖多年，深知“差佬”這個身份的特殊性。一個普通碼頭苦力，他隨手就能捏死。但一個穿上官衣的差佬，哪怕是最低階的“散仔”（巡邏警），只要還在體制內，就代表著港英政府的臉面，明面上就不能輕易動，否則容易引來上面的關注和同僚的不滿，即使現在港島很多同僚自己也收黑錢，但表面文章要做。
更重要的是，如果陳細九真的考上了警察，以後在街上見到，豈不是要叫他一聲“阿Sir”？
自己上次砍他不成反而吃了暗虧的事，萬一被他記恨，以後穿上制服來找麻煩……雖然自己未必怕，但終究是個隱患。
“丟你老母！”崩牙雄將啤酒瓶重重頓在桌上，
“想穿上官衣同我鬥？做你的春秋大夢！老子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雄哥，你的意思是……”馬騮明試探著問。
崩牙雄眼中閃過一絲狠毒：“他就是想考試又怎麼樣？我就要他連考場個門口都摸不到！”
他招手示意幾個心腹圍攏過來，壓低聲音吩咐：“馬騮明，你同差館裡面那個收開我哋數嘅‘黑腳張’打個招呼，話我收到風，有個叫陳細九嘅古惑仔，以前在碼頭偷呃拐騙，仲同‘大圈幫’有啲不清不楚，現在想混入警隊做‘二五仔’，叫他幫忙‘留意’下，最好一開始就篩走佢。”
“明白老大！黑腳張嗰邊，使多幾封利是（多給點錢），肯定沒有問題。”馬騮明點頭。
“阿彪，”崩牙雄又看向另一個身材高大的打手，“你帶兩個兄弟，去林伯個涼茶檔‘關照’下。不要當著林伯的面搞事，免得惹林伯個老頑固。就是……每日去坐一坐，‘幫襯’下，同陳細九問下是不是真想同我們‘和勝和’過不去。等佢冇心情溫書，讓他擔驚受怕。”
“是，雄哥，我知道怎麼做。”阿彪獰笑著應下。
“另外，”崩牙雄最後陰惻惻地說，
“去同負責報名、審查資格嘅文職人員‘打聲招呼’，話陳細九個身份可能有假，或者以前犯過事，叫佢哋查清楚啲，拖慢啲。總之，我要佢諸事不順，心煩意亂，最好自己知難而退！”
幾條毒計安排下去，崩牙雄覺得肋下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
他重新靠回沙發，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在他想來，對付陳細九這樣一個無權無勢、剛剛脫離碼頭的小角色，這幾手軟硬兼施的絆子，足以讓他焦頭爛額，甚至徹底斷絕那個不切實際的“警察夢”。
“同我鬥？哼，我看你甚麼時候死！”崩牙雄啐了一口，將瓶中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這番看似周密的算計，恰恰印證了易瑞東對陳細九說的那句話
——“正因為警察隊伍現在良莠不齊，才更需要有正氣、有骨氣、知道民間疾苦的人加入進去。”
崩牙雄能如此輕易地“招呼”警隊內部的人使壞，本身就說明了這個港島警察系統的腐朽。
幾天後，陳細九揣著好不容易湊齊的報名費和證件，懷著忐忑與希望，來到了位於中環的警察招募處。
招募處門外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大多是些看起來家境尚可、神情略帶緊張的年輕人。穿著廉價但漿洗得乾乾淨淨衣服的陳細九站在其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輪到他，他小心翼翼地將材料遞給櫃檯後一個面色冷淡、戴著眼鏡的中年文員。文員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他的身份證明、住址證明，當看到職業一欄寫著“碼頭搬運工（前）”和“涼茶攤幫工”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細九？”
文員抬頭，目光透過鏡片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一絲公式化的挑剔，“以前在碼頭做過？有沒有因為打架鬥毆或者其他事情，被警署記錄在案？或者……跟甚麼不三不四的人來往過？”
陳細九心裡一緊，連忙搖頭：“沒有，長官，我一直都安分守己，沒有犯過事！”
文員不置可否，繼續翻看，手指在某一頁上停頓了片刻，那正是“崩牙雄”透過“黑腳張”打過招呼、暗示“身份存疑、可能與大圈幫有染”的備註頁。
文員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最終，將材料合上，推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