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細九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我在碼頭那邊……不做了。林伯讓我過來幫手,學點藥材知識,賣賣涼茶,也……也安全點。”
說到“不做了”和“安全點”時,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但也有一絲解脫。
易瑞東點點頭,拿起那包雞骨草看了看:“藥材不錯,收拾得也乾淨。離開碼頭是好事,那裡邊水太深。”
陳細九見這位神秘的“恩人”似乎沒有深究那晚之事的意思,態度也很隨和,心裡放鬆了一些,話也多了點:“是啊,林伯也這麼說。只是……做這個,賺得少,也不知道以後能做甚麼。”
易瑞東看著他年輕卻已帶風霜的臉龐,又想起那晚“崩牙雄”的囂張和阿強情報中警匪勾結的現狀,心中忽然一動。
他看似隨意地拿起旁邊一份被用來墊東西的舊報紙,指著上面一處不太起眼的公告欄,用閒聊的語氣說:
“前幾天看報紙,好像看到港英政府警務處又在招考華人警員。要求好像不算太高,年齡合適,身體健康,無不良記錄,識得基本中英文讀寫就行。透過訓練,就是正式警員,有固定薪水,福利也不錯,比在碼頭日曬雨淋、或者擺攤賣藥,要穩定得多。”
陳細九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報紙上,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考警察?我……我一個碼頭苦力出身,又沒有讀過甚麼書,怎麼考得上?而且,做差人……”
他想起那晚“崩牙雄”和警察可能存在的勾結,以及平日所見警察的作為,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易瑞東明白他的顧慮,但並沒有直接反駁或鼓勵,只是平靜地分析道:“正因為警察隊伍現在……良莠不齊,才更需要有正氣、有骨氣、知道民間疾苦的人加入進去。而且,這是份正經職業,穿上官衣,至少像‘崩牙雄’那種人,明面上不敢再隨便動你。你家裡母親和妹妹,也有個保障。”
他頓了頓,看著陳細九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我看你身手應該不錯,你那晚逃跑時的敏捷我看在眼裡,而且你人也機靈,能吃苦。碼頭那麼亂你都能活下來,還怕考試那點辛苦?至於讀書寫字,只要肯學,總來得及。你師伯林伯,想必也願意教你。”
陳細九被他說得心頭震動,拿著藥材袋子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警察……這個他曾經既畏懼又鄙夷的身份,此刻被“恩人”以這樣一種現實而略帶期許的口吻提起,竟然讓他心裡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模糊的渴望。穩定,薪水,保障家人,甚至……改變現狀?
但他仍然猶豫:“我……我跟幫派的人有過節,他們要是知道我去考警察,會不會……”
“你考不考,他們想找你麻煩都會找。”
易瑞東一針見血,“穿上警服,他們反而要掂量掂量。而且,考試是公開招錄,訓練是在警校,有紀律管著。等你正式畢業出來,說不定‘崩牙雄’那點事,早就過去了,或者他自身難保了。這世道,變數大得很。”
說完這些,易瑞東不再多言,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提。他付了雞骨草的錢,對陳細九點點頭:“好好幹。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走了。”
說罷,他提著牛雜,轉身匯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陳細九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包雞骨草和易瑞東給的錢,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潮久久難平。恩人最後那幾句話,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原本被灰暗現實覆蓋的心田。警察……考警察…… 這幾個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晚上收攤回到濟生堂,陳細九猶豫再三,還是將傍晚偶遇易瑞東以及那番關於考警察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林伯。
林伯聽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那個人……果然不一般。他說的,未必沒有道理。警察隊伍是汙糟,但正因為汙糟,更需要乾淨的人進去。你父親當年就是因為沒有走正路,才……如果你能考進去,站穩腳跟,至少,能堂堂正正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不用再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他看著陳細九:“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不容易。警校訓練苦,出來也可能被排擠,甚至要面對你不想面對的人和事。而且,一入警隊,就再難脫身。你,真的想好了嗎?”
陳細九這次沒有立刻低頭,他迎著林伯的目光,眼神雖然仍有迷茫,卻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堅定:“林伯,我想試試。我不想一輩子被人欺負,不想阿媽和細妹再為我擔驚受怕。就算……就算前路再難,我也想試試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林伯深深地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好,既然你決定了,我就支援你。從明天起,我教你認字,教你算數。功夫也不能落下,警校考試,體能也很重要。”
從那天起,陳細九的生活軌跡,悄然發生了轉變。
他白天在涼茶攤幫忙,晚上跟著林伯學文習武,心中有了一個模糊卻堅定的目標。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都來自於那個雨夜街頭“偶遇”的神秘“北佬”,和他幾句看似不經意的“建議”。
易瑞東並不知道自己這隨手播下的一顆種子,未來會如何生長。
但在香港這個棋盤上,他或許已經在不經意間,落下了一顆看似微小、卻可能影響局面的棋子。
就在陳細九暗下決心、在林伯的指導下開始為報考警校做準備的同時,上環一處由“和勝和”看管的、掛著“麻雀娛樂”招牌的隱秘地下賭檔裡,“崩牙雄”正歪在一張油膩的沙發上,呷著啤酒,臉色陰沉。
他肋下的瘀傷還沒好全,動作稍大就隱隱作痛,這讓他這些天心情格外暴躁。
“雄哥,飲多杯,順順氣。”一個滿臉諂笑的小弟湊過來添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