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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65章 計程車上的話

2026-03-14 作者:飲冰子

易瑞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來想在港島搵食,不管是開車的還是坐車的,都不容易。咱們就從這裡分別吧,各回各家。”

與阿強、阿芳在廟街口道別後,易瑞東沒有立刻坐巴士或電車返回灣仔。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些頂著“空車”紅牌、在車流中緩慢穿梭的黑色計程車,決定親身體驗一下,也順便聽聽這些計程車司機最真實的聲音。

他伸手攔下一輛看起來還算乾淨、司機年紀稍長的奧斯汀計程車。司機是個約莫五十歲、面板黝黑、眼角佈滿皺紋的漢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汗衫。

“去灣仔,皇后大道東附近。”

易瑞東用帶著北方口音的粵語說道,坐進了後座。車內空間狹小,座椅的皮革有些開裂,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好嘅,靚仔!”司機應了一聲,利落地掛擋起步,車子“轟轟”地低吼著,匯入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

“老師傅,開夜車辛苦啊。”

易瑞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用閒聊的語氣開啟了話匣子。他有意讓普通話口音明顯些,顯得像個初來乍到的北方客。

“謀生罷了,有乜辛苦唔辛苦。”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見慣世事的疲憊,“老闆系北方來嘅?來港島是工作還是逃難,還是旅遊?”

“來做嘢,剛來沒多久。”

易瑞東順著說,“港島的晚上真系熱鬧,同北方好唔同。老師傅你開咁耐車,應該是甚麼都見過了。”

“嘿,系啊,甚麼人都有。”

司機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苦澀,“有衣冠楚楚的洋行大班,有去夜總會玩的闊少,更是有偷渡過來、戰戰兢兢的‘大圈仔’……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尤其是說到大圈仔的時候,司機特意看了一下易瑞東。

車子駛上紅隧,封閉的空間裡只有引擎的轟鳴。

易瑞東看似隨意地問:“我看港島的好多計程車有很多不同的騎車,是不是都是租來的?”

提到這個,司機的話匣子似乎被開啟了一條縫,語氣裡多了幾分抱怨:“當然啦!我們普通人誰能買得起成架車?我們都是打工仔,租汽車來開。一天18元車租,這還沒有計油錢和吃飯的錢。要開足十二個鍾,到手有六七勢元就偷笑了。”

“這麼貴?冇自己嘅車,維修保養咪好麻煩?”

“麻煩?哼!”

司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觸及了痛點,“車行指定你嘅車房,貴到飛起!一支減震器收你幾十蚊,外面買可能一半價都唔使!但系你敢不去他們指定的地方去修車?那麼下次驗車的話你的汽車就不會合格,到時候就會有有班‘行家’會‘提點’你!”

“行家?”易瑞東故作不解。

司機從後視鏡裡又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這個“北方客”是否可靠,壓低了些聲音:“不就是看場子嗰班人囉。車行同他們……嘿嘿,有些關係嘅。我哋每個月仲要額外封封利是俾佢哋,當系‘陀地費’。唔俾?半夜車胎被人放氣,或者被人劃花車身,都系家常便飯。”

“差人唔理?”易瑞東問出了關鍵。

“理?”司機臉上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阿Sir自己都忙住收‘片’啦!你看看街上幾多‘白牌車’?冇牌的,亂開價,搶曬我哋生意。差人有時拉,有時唔拉,好難捉摸。有些仲離譜,自己都偷偷開白牌車賺外快!我哋正經揸計程車嘅,就係最底層,兩頭受氣!”

司機的抱怨如同開啟了閘門的洪水,夾雜著大量的俚語和憤懣。

他談到了油價上漲、乘客難伺候、警察隨意抄牌罰款、黑社會變著法子要錢,以及那些開著新車、不用交規費、肆意搶客的“白牌車”對行業的衝擊。言語間,充滿了對現狀的無奈和對未來的迷茫。

“最離譜系上個月,”

司機越說越激動,“我有個同行,個客丟了個銀包,非說是漏咗在車上。差人來拉咗我個行家返差館,話要告佢盜竊。最後逼著佢賠咗五十蚊先放人!五十蚊啊,佢要開幾日車先賺得返!”

易瑞東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點頭,表示理解和同情。他能感受到這位老司機話語中那種被層層盤剝、申訴無門的壓抑和怒火。這不僅僅是抱怨,更是一個龐大而脆弱的勞動者群體真實生存狀態的縮影。

車子緩緩停在了皇后大道東附近。易瑞東掏出錢包付錢,車費是兩塊五毛。他額外多給了五毛錢:“老師傅,辛苦你,揸車小心。”

司機接過錢,愣了一下,臉上的憤懣稍稍化開,露出一絲真誠的、略帶苦澀的笑容:“多謝老闆。你係好人。唉,呢個世道,好人難做。”

易瑞東推門下車,看著那輛黑色的奧斯汀再次匯入車流,引擎聲漸漸遠去。他站在街邊,晚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吹來。

這一趟短短的計程車之旅,收穫遠超預期。

推開唐樓三樓那間公寓的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木頭、灰塵和隔壁隱約傳來咖哩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屋內一片寂靜,合住的兩位同事似乎還未回來,或者已經睡下。易瑞東反手鎖好門,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那盞昏黃的檯燈。

他走到狹小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涼水狠狠洗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眼神銳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幾個小時前在廟街夜市時那個帶著好奇觀察的“北方客”又有所不同。冷水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澱。

換上簡單的睡衣,他躺在了那張硬板床上。床單是分社統一配發的,粗糙但乾淨,散發著陽光曬過的、略顯生硬的氣息。

窗外,灣仔的夜晚並未完全沉睡,遠處隱約還有車輛的駛過聲和不知哪家夜店的音樂節奏傳來,但這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顯得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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