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的身體雖然很累，但是他的大腦卻異常的清醒。
閉上眼睛，廟街的喧囂、算命攤前迷茫的面孔、警察與黑幫心照不宣的默契、計程車司機佈滿皺紋的臉和充滿憤懣的傾訴……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輪轉。
這些光怪陸離、充滿壓迫與不公的景象，是他過往在北京、在公安戰線上從未如此直觀、如此密集地接觸過的。
它們像一塊塊沉重的磚石，壘砌起他對香港這座“東方明珠”另一面的初步認知——繁華，卻建立在畸形的共生與殘酷的剝削之上；自由，卻充滿了無形的枷鎖與不公的秩序。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穿過千山萬水，飛回了北京，飛回了南鑼鼓巷那個靜謐溫馨的四合院小家裡。
此刻，曉白在做甚麼？是已經哄睡了安安，正藉著燈光縫補衣物？還是抱著孩子，輕輕哼著歌？岳母和大爺大娘應該都睡下了吧？曉白會不會因為思念和擔憂，也像自己一樣難以入眠？
他彷彿能看見周曉白溫柔而堅定的臉龐，能聽見兒子安安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學語聲，甚至能聞到家裡晚飯後殘留的、混合著小米粥和炒青菜的熟悉氣味。那份安寧與溫暖，與眼前這間冰冷陌生、充斥著異鄉氣息的小屋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心頭湧上一陣尖銳的思念和愧疚。
兒子還那麼小，最需要父親陪伴的時候，自己卻遠在千里之外，置身於這樣一個複雜險惡的環境。曉白一個人要照顧孩子，要操持家務，還要為他擔驚受怕……自己這個丈夫和父親，實在虧欠他們太多。
但是，他很快將這份軟弱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想起離開北京前，廖主任的叮囑、李鐵山的囑託、梁威林社長的期望，更想起自己肩負的那份隱秘而重大的責任。
他來到香港，不僅僅是為了個人前途，更是為了組織的需要，為了更長遠的使命。這份犧牲，是必須的，也是值得的。只有守護好更大的“家”，他和曉白那個小小的家，才能真正安穩。
“曉白，安安，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他在心中默默說道，“等我。等我完成任務，等這裡的事情有了眉目，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彷彿這樣能離家的方向更近一些。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貼身口袋裡那個藍布小袋，裡面裝著妻兒的照片。冰涼的相紙，似乎也因他掌心的溫度而變得溫暖起來。
窗外的城市噪音漸漸低了下去，夜更深了。易瑞東調整著呼吸，努力讓自己進入睡眠狀態。他知道，明天還有新的工作，新的觀察，新的挑戰。他必須保持充沛的精力，冷靜的頭腦。
第二天一早，易瑞東準時來到分社總務科。
經過一夜的休整（儘管睡眠質量不高），他眼中的疲憊已被一種內斂的銳利所取代。換上那身略顯寬大、但符合港島普通職員身份的襯衫西褲，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勤勉、低調的新任副科長“易向東”。
辦公室裡的氣氛和昨天差不多。陳明主任已經到了，正喝著茶看報紙，見他進來，和氣地點點頭。另外兩位老同事在整理票據。阿強正拿著抹布擦桌子，動作麻利；阿芳則安靜地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攤開著一本筆記，手裡拿著鋼筆。
“易科長，早！”阿強看見他，立刻直起身打招呼。
“易科長早。”阿芳也抬起頭，微笑著問候。
“早。”易瑞東回應著，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桌面上已經被阿芳擦拭過，一塵不染，暖水瓶裡也灌滿了開水。他心下微暖，這兩個年輕人確實機靈勤快。
他沒有立刻開始處理那些堆在桌角的日常單據，而是先給自己泡了杯茶，然後看向阿強和阿芳，說道：“阿強，阿芳，昨天麻煩你們了，帶我熟悉環境。今天開始，我們要把科裡的日常工作理順。阿強，你把之前車輛維修和外勤聯絡的記錄先整理一下，拿給我看看。阿芳，食堂和辦公用品的月度賬目彙總，也先給我一份。”
“好嘅，易科長！”阿強響亮地應了一聲。
“好的，馬上整理。”阿芳也利落地應下。
這是很正常的上級交代工作，陳明主任聽了，也只是繼續看他的報紙，沒甚麼反應。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阿強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阿芳拿著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先後走到了易瑞東的辦公桌旁。
“易科長，這是上個季度嘅車輛維修記錄同外勤出車單，我整理好了。”阿強將資料夾放在桌上，聲音正常。但就在他放下資料夾的瞬間，手指似乎不經意地撥弄了一下資料夾的頁角，露出了夾在中間、明顯是另附的、紙張顏色不同的幾頁紙的一角，又迅速合上。
易瑞東心領神會，接過資料夾，隨手翻開，目光掃過那些格式規範的維修記錄和出車單，點點頭：“嗯，我先看看。阿強，你去忙吧。”
“系。”阿強轉身離開。
易瑞東又看向阿芳。
阿芳將手中的幾頁稿紙遞過來，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列著清晰的食堂採購清單和金額彙總。“易科長，這是上個月的食堂和辦公用品賬目初步彙總，有些專案還需要跟採購的老陳叔再核對一下。”
“好，放這兒吧。”易瑞東接過。這幾頁稿紙的下方，同樣壓著另一小沓用回形針別好的、字跡更小的紙張。
待兩人都回到自己座位，易瑞東才不慌不忙地開啟阿強那個資料夾，抽出那幾頁“額外”的紙張。
紙張質地粗糙，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是阿強有些歪斜但努力寫清楚的繁體字，還夾雜著不少拼音和只有他自己懂的符號、簡畫。
阿強也是郭工內沾後，來到港島的人，本來文化就不高，這次易瑞東安排的任務還真不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