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對香港“黃賭毒”產業鏈背後的權力結構與共生關係，有了更直觀的認識。警察、黑幫、攤販，在這個特定的空間裡，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心照不宣的“秩序”。
警察默許黑幫收保護費、控制某些非法生意，黑幫則替警察“管理”著這片區域的“治安”，同時上供。底層的小販和市民，則是這個食物鏈的最底端，用血汗錢購買一份畸形的“平安”。
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廟街中段的榕樹頭。
這裡空間稍微開闊一些，聚集了更多的人。有拉著二胡唱粵曲的盲人，有擺著棋局等人對弈的老者，有打著赤膊賣武賣藥的江湖漢子，更多的，是圍在幾個用布簾子簡單圍起來的“算命攤”前的人群。
“李半仙，睇相摸骨，不準唔收錢！”
“張天師，解夢催運，專治疑難雜症！”
算命先生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混合著求籤問卜者虔誠的低語，構成一幅奇特的景象。
易瑞東注意到，來這裡算命的，大多是些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女、或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卻眼神迷茫的“夜鶯”，他們渴望從虛無縹緲的命理中，尋找一絲對坎坷生活的慰藉或對未知明天的指引。
“這裡……倒是觀察人心和市井傳言的好地方。”易瑞東心想。
算命先生和那些江湖藝人，往往訊息靈通，是各種街頭傳聞和小道訊息的集散地。
“易科長，前面有糖水鋪，不如去食碗喳咋或者紅豆沙，歇下腳？”阿芳指著不遠處一個客人不少的小鋪子建議。
“好。”易瑞東點點頭。
三人擠過人群，在糖水鋪外支起的小桌旁坐下。點了糖水，易瑞東一邊慢慢吃著甜膩的紅豆沙，一邊看似隨意地聽著鄰桌几個苦力模樣的男人用粗糲的粵語聊天。
“丟！今日碼頭個工頭又剋扣工錢，話我搬得慢！”
“算啦，搵食艱難。你知不知道筲箕灣那件事？差人拉咗個‘14K’嘅草鞋，轉頭就放咗，話證據不足。嘿，分明系收夠數了！”
“呢個世道，有銀紙就係大曬！我聽說，中環有間金鋪，同差館上面嘅鬼佬關係好，成日走私金飾……”
這些零碎的抱怨和傳聞，夾雜著大量的髒話和誇張，卻讓易瑞東對香港底層勞工的生存狀態、警黑勾結的具體案例、乃至一些可能的經濟犯罪線索，有了更“接地氣”的瞭解。
夜深了，廟街的人流卻不見減少，反而因為多了些下班後的工人和尋找刺激的夜遊神而更加擁擠。易瑞東看看時間，對阿強和阿芳說：“不早了，今天就看到這裡吧。辛苦你們陪我逛了這麼久。”
“唔辛苦，易科長您太客氣了。”阿強忙說。
易瑞東夾起最後一顆彈牙的魚蛋送入口中，那股鮮辣味彷彿沖淡了剛才目睹“收片”時心裡的那點陰霾。他放下筷子，看著眼前這兩個心思活絡的本地年輕人，決定把這場“街頭教學”繼續下去。
“食飽了，多謝你哋帶路。”
易瑞東用剛學的半生不熟粵語道謝，隨即恢復普通話，語氣帶著一絲對繁華夜景的好奇，“這廟街的煙火氣是見識了，不過，我看這街上車來車往，那些‘計程車’看著倒是比北京的小轎車還要新潮。阿強，你剛才說那些差佬跟大佬合夥做生意，這計程車行當，水是不是也這麼深？”
阿強一聽領導問起這個，立刻來了精神，彷彿找到了展示自己“街面智慧”的機會。
他指著不遠處一輛正慢悠悠駛過、車頂掛著“空車”燈牌的黑色轎車說道：
“易科長，你眼力真準！現在的‘計程車佬’，日子可不好過。你看那輛車，奧斯汀A55，英國老爺車，皮實是皮實，但燒油像喝水，跑起來‘轟轟’響。現在街上跑的多半是這種英國車，還有福特Anglia、摩利士Oxford。不過聽說日本仔的日產Cedric（公爵）快進來了，那車省油，估計以後是它們的天下。”
阿芳在一旁補充道，語氣更冷靜：“易科長，這行當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白牌車’，也就是非法營運的私家車。因為政府發的正式‘計程車’牌照少，車租又貴，很多人就開著自己的私家車出來拉客。這些車沒有計價器，價格隨便喊，搶了正規司機的飯碗。差佬有時候抓，有時候不抓，全看有沒有收到‘孝敬’。”
易瑞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示意阿強繼續說。
“至於水深嘛……”
阿強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計程車公司老闆和修車廠，很多都是有牌照的流氓開的。司機想租車，除了交份子錢，還得給保護費。要是車子壞了，不去他們指定的車房修，或者修車時‘偷工減料’，也就是司機自己買便宜零件替換，被發現了，輕則砸車，重則打人。”
“車租要多少？”易瑞東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
“現在行情，一天大概要十幾到二十元港紙。”阿強掰著手指算，“一個司機跑一天，刨去油錢和車租，能落袋五六蚊就算好彩了。要是碰上個車子故障修不好，或者被差佬開罰單，一天就白做，還要倒貼。所以你看那些計程車佬，個個都像吃了火藥，脾氣躁得很。”
易瑞東的目光追隨著那輛黑色的奧斯汀計程車，看著它笨拙地擠過狹窄的廟街，消失在霓虹燈深處。
他心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圖景：這是一個被高額租金壓榨、被非法競爭擠壓、且與黑社會勢力深度捆綁的行業。
司機群體普遍貧困且充滿怨氣，而控制著車行和修車資源的，正是那些與警隊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字頭”。
“原來如此。”
易瑞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來想在港島搵食，不管是開車的還是坐車的，都不容易。咱們就從這裡分別吧，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