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易瑞東挑了挑眉，低聲道：“沒人管？政府上面不知道？”
“哼！怎麼會不知道？”
阿強撇撇嘴，聲音更低了，“有啲就係上面默許嘅，當系額外收入。有啲差人自己就同那些大佬稱兄道弟，一齊合夥做生意。我們街坊成日講，現在警察就是穿著制服的流氓，黑幫就是沒有穿制服的警察，老大你說，到底警察是黑幫還是黑幫是警察。”
阿芳這時也輕聲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報紙上有時也會寫，叫‘警隊害群之馬’、‘貪汙舞弊’，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普通市民，敢怒不敢言。惹上他們，麻煩不斷。”
易瑞東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看來這邊的情況，確實比想象中複雜。”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義憤填膺，也沒有說甚麼“豈有此理”之類的話。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易向東”，一個初來乍到、謹小慎微的華新社行政幹部。
他的任務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隻會立刻暴露自己，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港英警隊的腐敗，與黑社會的勾結，是這個畸形殖民地社會的痼疾之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
更重要的是，阿強的話印證了他之前的瞭解和判斷。
這種警匪一家、黑白混淆的局面，固然是香港社會的毒瘤，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意味著這個系統的漏洞和可以被利用的空間。
警隊的腐敗，必然伴隨著內部派系傾軋、利益分配不均；黑社會的猖獗，也必然帶來不同幫派之間的矛盾和底層馬仔的不滿。這些，都是未來可能的情報來源，甚至是分化、瓦解、利用某些勢力的潛在切入點。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衝動，而是更冷靜地觀察，更全面地瞭解，將這些看似黑暗的現象，轉化為對這片土地權力執行規則和社會矛盾更深層的認知。
“來，粉來了，趁熱吃。”阿強見易瑞東不再問，也識趣地轉移話題，熱情地招呼。
“好，嚐嚐地道的香港風味。”易瑞東拿起筷子，夾起一顆彈牙的魚蛋，送入口中。味道確實鮮美，但剛才街頭那一幕，卻讓這鮮美的滋味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
他知道，這頓街頭小吃，吃的不僅是味道，更是他深入瞭解香港的第一課。
而這一課的內容，遠比食物本身更加辛辣、真實，也更具“營養”。
“易科長，吃飽了嗎？”阿強抹了抹嘴，笑嘻嘻地問。
“飽了，味道很好。”
易瑞東放下碗筷，笑道，“這才剛天黑，香港的夜晚，應該比白天還熱鬧吧？阿強，阿芳，你們要是沒事，帶我隨便逛逛？看看本地人晚上都喜歡去哪裡消遣。”
阿強眼睛一亮：“冇問題！易科長，想睇真正嘅香港夜生活，梗系要去油麻地廟街啦！那裡夜晚先系‘平民夜總會’，甚麼都有得睇！”
阿芳也點頭表示贊同：“廟街確實最能代表香港的市井文化，不過……那邊人比較雜，易科長您……”
“人多才熱鬧嘛，我們就是看看，不惹事。”
易瑞東擺擺手，示意無妨。他正想更深入地看看這個“警匪一家”生態下的真實香港，廟街這樣的地方再合適不過。
於是，三人離開灣仔，乘坐叮叮車（有軌電車）過海，又轉乘巴士，來到了九龍油麻地。
還沒走近，遠遠就看到了廟街那片被無數白熾燈、煤氣燈和霓虹招牌照得亮如白晝的街道，人聲鼎沸，彷彿另一個沸騰的世界。
一走進廟街入口，聲浪和熱浪便撲面而來。
狹窄的街道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攤檔，只留下中間一條勉強容人側身而過的通道。
攤檔上賣的東西五花八門：舊收音機、二手手錶、打火機、廉價襯衫、盜版書籍、色情雜誌、各種真假難辨的藥材補品、鍋碗瓢盆……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油炸食物的香味、廉價香水的刺鼻味、汗味、還有隱約的尿騷味。
攤主們用粵語高聲吆喝著，唾沫橫飛。
顧客們則是在埋頭挑選，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除了固定攤檔，還有推著小車賣碗仔翅、咖哩魚蛋、煎釀三寶的流動小販，在人群中艱難穿行。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蜷縮在牆角，目光空洞。
“易科長，小心財物。”阿芳輕聲提醒，現在以及以後得很長時間，這裡是扒手的天堂。
易瑞東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在幾個生意特別好的電器攤和顏色刊物攤前，總有幾個穿著花襯衫、梳著油頭、眼神不善的青年晃悠，他們並不買東西，只是抱著胳膊，目光在攤主和客人之間逡巡。偶爾有攤主會主動遞上香菸或幾塊錢，那些青年便倨傲地接過，點點頭。
“看到沒，收‘片’嘅。”
阿強湊到易瑞東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這幾個是‘和勝和’的馬仔，這段是他們管的。”
正說著，前方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兩個穿著皺巴巴制服的軍裝警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原本有些喧鬧的街段，瞬間安靜了幾分。一個賣冒牌手錶的攤主連忙堆起笑臉，從攤底下摸出兩包“好彩”香菸，塞到警察手裡：“阿Sir，巡街辛苦，食支菸，食支菸！”
高個子警察面無表情地接過煙，揣進兜裡，用警棍隨意地撥了撥攤上的手錶，用粵語懶洋洋地說：“這些假貨，自己醒目點，不要總擺出來。”
“繫系系，明白，阿Sir！”攤主點頭哈腰。
兩個警察也沒多停留，繼續往前晃，經過那幾個“和勝和”馬仔身邊時，雙方連眼神交流都沒有，彷彿對方是空氣，就這麼交錯而過。
“真是一家親。”阿強忍不住又低聲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