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瑞東你小子說這個就見外了！”高援朝不樂意了，“咱們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打聽個訊息，能費多大勁兒？放心，包在我身上！有信兒了我給你去電話！”
“好，那就拜託你了，老高。”易瑞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有高援朝這個地頭蛇幫忙，總比自己在北京無頭蒼蠅似的亂打聽要強得多。
“跟我還客氣啥！你就等著信兒吧！”高援朝爽快地掛了電話。
放下話筒，易瑞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件事就像一根隱隱的刺，紮在心裡很多年了。以前是沒條件，後來是刻意迴避，現在，或許是時候面對了。
無論結果如何，他總要替原主，也替現在的自己，去完成這個遲來的“尋根”儀式。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北京城初夏的天空。
思緒彷彿穿越了千里，飛向那片乾旱貧瘠、卻又無比堅韌的豫北土地。那裡有原主不堪回首的飢餓記憶，有他素未謀面、用生命換來弟弟一線生機的哥哥易瑞祥，也有無數像他一樣，在苦難中掙扎求存的鄉親。
“如果易家村還在，如果那裡還有人……”
易瑞東心裡默默想著，“或許，我可以做點甚麼。哪怕只是捐點錢，修一條小水渠，或者給村裡的小學添幾本書……也算是對那片土地，對那些逝去的生命，一點微不足道的回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在他心裡紮了根。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尋根，或許是一種對前身的責任。
“瑞東，想甚麼呢？這麼入神。”李鐵山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易瑞東回過神來，轉身笑道：“師父，您來了，沒想甚麼，您有甚麼事情嗎？”
他連忙起身，給李鐵山倒水，“師父，您坐。”
“嗯，”李鐵山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忙，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易瑞東倒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在易瑞東臉上掃了一圈，
“看你剛才站在視窗，眉頭皺得厲害，可不像沒事。怎麼，家裡有事？還是孩子鬧，曉白恢復得不好？”
“沒有沒有，家裡都好，曉白和孩子都好著呢，謝謝師父關心。”易瑞東連忙說，心裡有些感動師父的細心。
“那就是工作上有難處了？”
李鐵山放下茶杯，正色道，“‘嚴打’剛開始，壓力大是正常的，有甚麼想法、困難，說出來，咱們一起商量。”
易瑞東知道師父是關心他，也是出於對工作的負責。
他略一沉吟，覺得老家尋根這事兒，雖然算是私事，但也沒甚麼不能對師父說的。
師父是長輩，是領導，更是可以信賴的人。
“師父，不是工作上的事。”易瑞東在對面坐下，神情坦然，“是……一點個人私事，關於我老家的。”
“哦？老家？”
李鐵山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他了解易瑞東的身世，知道他是易中海夫婦從河南逃荒路上撿回來的侄子，多年來幾乎不與老家聯絡。
“嗯，”易瑞東點點頭，將昨晚和周曉白的談話，以及今早託河南朋友高援朝打聽情況的想法，簡單但坦誠地跟李鐵山說了一遍，包括他對自己“根”的複雜感受，以及有了孩子後覺得應該為老家做點甚麼的念頭。
李鐵山靜靜地聽著，手指習慣性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沒有打斷。
等易瑞東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瑞東啊，你能有這份心，很好。這說明你沒忘本，有擔當。人嘛，不能數典忘祖，但也不能被過去捆住手腳。你大爺大娘對你有再造之恩，北京這個家是你的根，這沒錯。但你血脈裡淌的是豫北易家的血，那片土地再苦，也是你來的地方。現在你成家立業，有了孩子，想為老家做點事，是人之常情，也是積德。”
他頓了頓，看著易瑞東：“你託河南的朋友打聽，是對的。公安系統內部找人，路子正，也穩妥。不過，瑞東，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師父，您說。”易瑞東坐直了身體。
“凡事要有最壞的打算。”
李鐵山目光深遠，“那片地方，我年輕時候出差路過，知道情況。十年九旱，土地貧瘠，加上那些年的天災人禍……很多村子，可能真的就散了，沒了。人，也可能真的找不到了。你要有心理準備，別抱太大希望，免得失望。”
“我明白，師父。”易瑞東鄭重地說，“我也沒指望真能找到甚麼直系親人。就是……想求個心安，想確認一下。如果村子還在，還有人，哪怕只是同宗的遠親，知道易家這一支還有後人，在北京過得還行，我也就知足了。如果能多少幫襯一點，就更好了。”
“嗯，這樣想就對了。”李鐵山讚許地點點頭，“量力而行，問心無愧就好。另外，現在是特殊時期，‘嚴打’任務重，你是分局領導，要以工作為重。尋根訪親是好事，但不能影響正常工作，更不能因此分心。公是公，私是私，要分清。”
“是！師父！我記住了！”易瑞東站起身，立正答道，“您放心，我絕不會因為私事耽誤工作！”
“坐下坐下，”李鐵山壓壓手，“你的責任心，我還不清楚嗎？就是提醒你一下。對了，你剛才說，想為老家做點事，比如修水渠？”
“是有這個想法，”易瑞東重新坐下，“但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只是想著，如果那邊還像以前一樣缺水，也許能想想辦法。”
李鐵山沉吟片刻：“林縣……我好像有點印象。前兩年看內部參考，聽說那邊好像要搞一個很大的水利工程，叫甚麼……紅旗渠？對，是叫紅旗渠，聲勢挺大，說是要引漳河水過去，解決缺水問題。如果真是那裡，你那點錢，怕是不夠看。不過，如果村子還在，路不好走，或者學校缺東西，倒是可以量力而行。”
（這是小說，時間上提前了一下，紅旗渠於1960年2月正式開工建設，是河南省林縣（今林州市）人民為解決嚴重缺水問題，在太行山腰修建的大型引漳入林水利工程。工程從1960年2月動工，到1969年7月支渠配套工程全面完成，歷時近十年，建成了全長約1500公里的人工天河，徹底改變了林州十年九旱、水貴如油的缺水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