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過。”
易瑞東肯定地說，“大爺大娘都是心善念舊的人。安頓好我之後，他們又託人，想辦法往老家那邊捎過信，打聽過。
可那時候兵荒馬亂，災情又重，一個村子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早就七零八落了。託了幾回信，都石沉大海。後來……也就慢慢不找了。大娘說，大概這就是命，老天爺把瑞東送回來，就是給易家續上香火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曉白，眼神恢復了清明和溫暖：“所以，曉白，不是我不想提老家，也不是忘了根本。而是那個‘老家’，對我，尤其是對我來說，承載的苦痛遠遠多於溫存。大爺大娘這裡，北京城這個四合院，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的根。至於豫北那片土地……它更像是一個背景，提醒我，我是多麼幸運，能活下來，能遇到大爺大娘，能加入組織，能遇到你，能有今天。”
周曉白明白了。丈夫對“老家”的情感是複雜而沉重的，那裡是血緣的起點，也是噩夢的深淵。他更願意將所有的情感和歸屬，都寄託在後來給予他新生、溫暖和責任的“家”上。
“我懂了，瑞東哥。”她柔聲道，“我不該提的，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
“不，你提得對。”
易瑞東搖搖頭，目光落在兒子安睡的小臉上，“現在，我們有了易安。有些事，是該重新想想了。以前是我自己，怎麼都行。現在有了孩子，他是易家的血脈，無論我這魂兒從哪裡來，這身體，這姓氏，是易家的。
等這陣子忙完，我再託人，用更穩妥的法子，往豫東那邊尋訪尋訪。不指望真能找到甚麼親人，但至少……得讓老家那片土地知道，易家這一支，沒絕。我家人用命換來的我，活下來了，成家了，有後了。這對大爺大娘，也是個告慰。”
“嗯，應該的。”
周曉白贊同道，“不管結果怎麼樣，咱們心意要盡到。以後等易安大了，也要告訴他，他祖籍在哪裡，他的命，是他大伯和許多苦難的鄉親，用命換來的根基。他要懂得感恩，珍惜現在的好日子。”
“對，你說得對。”易瑞東將妻子和孩子一起摟進懷裡，那些關於饑荒、死亡和黃河泥漿的冰冷記憶，似乎被懷中實實在在的溫暖漸漸驅散。
“睡吧，明天你還得上班呢。”周曉白輕聲說。
“嗯，睡吧。”易瑞東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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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易瑞東照常上班。
昨晚與周曉白的談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坐在辦公室裡，處理了幾份緊急檔案後，他略一沉吟，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端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一個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洪亮聲音傳來。
“老高，是我，易瑞東。”易瑞東臉上露出笑容。
電話那頭是高援朝，河南省公安廳的一位副處長，去年在公安部組織的全國公安系統骨幹培訓班上認識的。
兩人同住一個宿舍，脾氣相投，很聊得來。高援朝為人豪爽仗義，是地道的豫北漢子。
“哎喲！易局！稀客啊！今天怎麼想起給哥哥我打電話了？”高援朝的聲音立刻熱情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
“怎麼，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易瑞東笑道。
“能！太能了！我巴不得你天天打呢！怎麼樣，聽說你當爹了？弟妹生了？男孩女孩？”高援朝連珠炮似的問。
“是，生了個小子，六斤八兩，母子平安。”易瑞東說起這個，聲音不自覺柔和下來。
“太好了！恭喜恭喜！回頭我得讓我家那口子給弟妹和小侄子寄點我們這兒的土特產過去！”
“哎，你小子，我倒是忘了，你現在提拔了吧。”
“現在你可是雙喜臨門啊。”高援朝真心實意地為他高興。
“對了，你打電話來，不只是報喜吧？有啥事，直說！跟哥哥我還客氣啥？”
易瑞東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老高，還真有點事，想請你幫忙打聽打聽。”
“你說！只要我高援朝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是這麼回事，”
易瑞東斟酌著詞句，“我祖籍是豫北林縣的，具體哪個村……應該是易家村，或者附近帶‘易’字的村子。1942年的時候，黃河發大水，接著又是大旱，村裡人活不下去，都逃荒了。我家裡……也就剩下我一個，被我大爺大娘帶到北京，僥倖活了下來。這麼多年，跟老家那邊徹底斷了聯絡。”
電話那頭，高援朝沉默了幾秒鐘，聲音也低沉下來：“林縣……易家村……兄弟，我大概知道你說的是哪兒了。那一片，特別是林縣，過去是出了名的苦地方，‘十年九旱、水貴如油’，老話兒了。我聽說，那幾年天災人禍，逃荒出去的人海了去了，很多村子都空了，甚至沒了。”
“我知道。”
易瑞東的聲音也有些沉重，“所以，我倒是也沒抱太大希望能找到甚麼直系親人。就是……現在我也有了孩子，總覺得該為老家做點甚麼，至少，得知道那地方現在怎麼樣了，易家村還在不在，還有沒有故舊鄉鄰。也算是對先人，對那片土地有個交代。”
“我懂，兄弟，我懂你的意思。”高援朝的語氣充滿了理解和同情，“你這是不忘本，是情義！這事兒交給我！林縣那邊我雖然不算特別熟，但公安系統內拐彎抹角總能找到人。我這就想辦法聯絡林縣公安局的同志，讓他們幫著查查，看有沒有易家村這個地名，現在歸哪個公社管，村裡還有沒有老戶姓易的。一有訊息，我馬上告訴你！”
“老高，太謝謝你了！”易瑞東由衷地說，“這事兒不急，你慢慢打聽，別影響正常工作。需要甚麼費用，或者需要我這邊出甚麼證明，你儘管說。”
“嗨！說這個就見外了！”高援朝不樂意了，“咱們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打聽個訊息，能費多大勁兒？放心，包在我身上！有信兒了我給你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