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易瑞東就醒了。
連續多日的緊張和疲憊似乎積累到了一個臨界點,反而讓他睡不踏實。
他看了看身邊還在熟睡的周曉白,輕手輕腳地起身,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運動服——這還是他剛進公安局時留下的,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初夏的清晨,空氣格外清爽,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早起覓食的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
易瑞東活動了一下手腳,開始沿著熟悉的路線慢跑。跑步是他保持體能和清醒頭腦的老習慣,案子最忙的時候顧不上,現在總算能重新拾起來。
腳步聲在空曠的衚衕裡迴響,節奏平穩。他跑過一盞盞還未熄滅的路燈,跑過貼著褪色標語的灰磚牆,跑過院門緊閉的四合院。
晨風拂面,帶著涼意,卻讓他覺得頭腦越來越清醒,胸口那股沉鬱之氣似乎也隨著呼吸慢慢吐出。
跑出衚衕口,拐上大路,行人漸漸多了些。
有挑著擔子趕早市的菜農,有騎著腳踏車匆匆上班的工人,也有像他一樣晨練的老人。
快到公共廁所附近時,他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提著個黑乎乎的夜壺,從公廁裡皺著眉頭走出來。
是三大爺閆埠貴。
易瑞東放慢了腳步。閆埠貴也看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慣常那種略顯誇張的笑容,隔著老遠就打招呼:“喲!這不是瑞東嗎?起這麼早?跑步呢?真是勤快人!”
“三大爺,早。”易瑞東停下腳步,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手裡那個散發著異味的夜壺。閆埠貴似乎也意識到不太雅觀,尷尬地把夜壺往身後藏了藏,但那股味道是藏不住的。
“咳,老了,起得早,收拾收拾。”
閆埠貴幹咳一聲,轉移話題,“瑞東啊,這兩天可是辛苦了!紅星廠那案子,我在報上看到了,真是……駭人聽聞!多虧了你們公安神速破案,把那個喪心病狂的兇手給逮住了!給咱們這一片除了一大害!街坊鄰居都在誇你呢!”
“分內工作,應該的。”易瑞東語氣平淡。
他知道閆埠貴這話裡恭維的成分居多。
“哎,話不能這麼說!”閆埠貴湊近兩步,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我可是聽說了,那兇手原來還是礦上下來的,有殘疾,被廠裡給裁了,這才報復社會。要我說啊,這廠裡也有責任,對待這樣的傷殘工人,怎麼能說裁就裁呢?這不是逼人走極端嘛!當然了,兇手自己心術不正,罪有應得……”
易瑞東靜靜聽著,沒接話。
閆埠貴這番看似公允的評論,實則隱隱透著對廠方的不滿,甚至有點“情有可原”的暗示,這讓他不太舒服。
閆埠貴見他不語,以為他認同,繼續道:“要我說,瑞東,你這回又立了大功!上回‘東風’案子就了不得,這回又是大案!我看吶,你這位置也該動動了!老在治安科,屈才了!起碼得提個副局長,主管刑偵才行!咱們院要是出個副局長,那可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到時候,你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街坊……”
又來了。易瑞東心裡暗暗搖頭。
閆埠貴的心思,總是繞著這些“進步”、“光耀”打轉。
“三大爺,”易瑞東開口,打斷了他的暢想,“案子破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至於工作安排,那是組織考慮的事。我現在就想把本職工作做好,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街坊鄰居的信任就行。您忙著,我先跑著。”
說完,他對閆埠貴點了點頭,重新邁開腳步,向前跑去。
閆埠貴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提著夜壺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咂了咂嘴,小聲嘀咕:“這小子,越來越油鹽不進了……立了功還不讓說了?真是……”搖搖頭,提著夜壺,也轉身往家走去,那味道在晨風裡飄出老遠。
易瑞東繼續跑著,將閆埠貴那些話拋在腦後。
陽光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街道。跑過菜市場,早市已經熱鬧起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腳踏車的鈴聲響成一片,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跑過紅星軋鋼廠門口,廠區已經恢復了生產,高聳的煙囪冒著白煙,機器的轟鳴聲隱約傳來。廠門口貼著一張新的安全生產宣傳畫,格外醒目。
他在廠門口稍微放慢腳步,看了一眼。門衛認得他,隔著窗戶對他敬了個禮。易瑞東點點頭,繼續向前。
跑了一大圈,身上微微出汗,但精神卻前所未有的清爽。那些壓在心頭的陰霾,彷彿被晨跑和汗水沖刷掉不少。
回到衚衕口,買了兩根剛出鍋的油條,用草紙包著,熱乎乎的。走進後院,張桂芬正在掃院子,周曉白也起來了,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梳頭。
“回來了?跑了一身汗,快擦擦。”周曉白遞過毛巾。
“嗯,買了油條,還熱著。”易瑞東把油條遞給她,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
“正好,粥也熬好了,就著油條吃。”張桂芬放下掃帚,走進廚房。
一家人在晨光裡吃著簡單的早飯。
易瑞東吃著,聽著張桂芬和周曉白說著今天的打算——去買點布,給孩子再做兩件小衣服;去副食店看看有沒有新鮮的魚……
平凡,瑣碎,卻無比真實。
易瑞東喝下最後一口粥,他站起身,對周曉白笑了笑:“我去局裡了。”
“嗯,路上慢點。”
走出家門,陽光正好。衚衕裡,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新的一天,在尋常的忙碌中,拉開了序幕。
他站起身,對周曉白笑了笑:“我去局裡了。”
“嗯,路上慢點。”
走出家門,陽光正好。衚衕裡,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新的一天,在尋常的忙碌中,拉開了序幕。
東城區公安局治安科辦公室。
易瑞東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泡了杯濃茶,老陳就拿著幾份檔案匆匆進來,臉上帶著點興奮,又有點猶豫。
“科長,您看看這個。”老陳把檔案遞過來。
易瑞東接過來一看,是市局政治部下發的一份內部通知和徵求意見函。通知是關於在全域性範圍內,選拔一批“政治堅定、業務精湛、作風過硬、實績突出”的年輕科級幹部,參加為期半年的“青年幹部理論業務培訓班”,培訓結束後,將根據表現和需要,予以重點培養和使用。後面附著推薦條件和報名表。
“青年幹部培訓班?”易瑞東抬頭看向老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