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易瑞東早晨醒來時,窗紙已透出淡淡的青灰色。
他側身看了看身邊的周曉白——她睡得正熟,呼吸均勻,一隻手還輕輕搭在小腹上。
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易瑞東輕輕掀開被子,小心地起身,儘量不吵醒她。
爐火雖然已經熄滅,但是屋裡依然很溫暖,畢竟這些個屋子,他專門請了工人師傅們幫他鋪了後世的暖。
當然,最主要的地暖管用的是鑄鐵的細管,主要是他空間中的存貨,那是解放前他把幾個工廠的倉庫給清空了,找的易中海幫忙在軋鋼廠焊了鐵爐子,算是取暖做飯一體,就是有些費煤炭。
對於擁有空間的易瑞東來說,煤炭那都是小意思,隨便去煤場那裡走幾步,就能弄個幾百噸。
他披上棉襖,躡手躡腳地走到外屋,給鑄鐵爐子添了一些煤,拿起旁邊的扇子,輕輕扇了扇風。
鑄鐵爐子內部的煤塊漸漸發紅,熱氣慢慢升騰起來。
他從廚房裡提了一壺水,直接坐在火爐上。
趁著水開前的工夫,他把昨天拆牆時留下的碎磚頭一塊塊撿到筐裡——這些可以墊路,或者留著砌個甚麼小玩意兒。
水開了,他先給周曉白的熱水瓶灌滿。
又泡了杯濃茶,茶葉是昨兒從岳父那兒帶回來的,說是東南那邊帶回來的新茶。
窗外天色漸亮。
衚衕裡傳來“唰——唰——”的掃帚聲,是街道積極分子在清掃積雪。遠處隱約傳來早班電車的鈴鐺聲,還有賣早點的吆喝:“熱乎的豆腐腦——剛出鍋的油條——”
易瑞東喝了口茶,走到新開的門洞前。
清晨的陽光從95號院那邊斜斜地照進來,在門洞裡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裡,細細的塵埃在晨光中輕輕浮動,像是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
他伸手摸了摸新砌的門框——磚已經乾透了,手感堅實溫潤。
透過門洞,正好看見易中海家廚房的窗戶。窗臺上放著幾個醃菜罈子,壇口壓著青石,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
“瑞東哥?”屋裡傳來周曉白的聲音。
“醒了啊,曉白!”易瑞東走回屋裡,“怎麼不多睡會兒?”
周曉白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睡不著了。你啥時候起床的?”
“剛起一會兒。”易瑞東給她倒了杯熱水,“先喝口熱的暖暖胃。早飯想吃啥?小米粥還是麵條?”
“簡單弄點就行。”周曉白接過杯子,“你今兒不是還要去局裡嗎?”
“嗯,上午得去一趟。”易瑞東繫上圍裙,“昨兒李局讓我今天上午去彙報鋼廠案的後續情況。”
說話間,他已經麻利地點火、燒水、切菜。不多時,鍋裡飄出蔥花的香氣。
“喲,這麼早就做飯了?”門口傳來張桂芬的聲音。她端著一碗剛蒸好的雞蛋羹,小心地繞過門洞走過來,“我估摸著曉白早起沒胃口,蒸了碗蛋羹,少油少鹽的,好消化。”
“大娘,您這也太費心了!”易瑞東連忙接過碗。
“費啥心!”張桂芬笑道,“咱這一開門,跟住一屋沒啥兩樣了。往後啊,早飯咱兩家一起吃,省得你們兩口子再起火。”
易中海也跟著過來了,手裡還提著個暖壺:“昨兒燒的開水,給你提一壺過來,省得你們早起現燒。”
“大爺,您這……”易瑞東心頭一熱。
他不好意思道:“這個水我快做開了,您這白拿了。”
“行了行了,別客氣了。”易中海擺擺手,“趕緊吃飯,一會兒上班別遲到。”
兩家人圍坐在小桌旁,熱熱鬧鬧地吃了頓早飯。
張桂芬帶來的鹹菜,易瑞東熬的小米粥,還有那碗嫩滑的雞蛋羹。雖簡單,卻溫暖。
飯後,易瑞東換上警服。他仔細扣好每一顆釦子,又正了正大簷帽。
周曉白幫他整理衣領,輕聲說:“早點兒回來。”
“嗯。”易瑞東握住她的手,“在家好好歇著。有事就喊大爺大娘。”
“知道了。”周曉白點點頭,“你路上慢點兒。”
穿過新開的門洞,只幾步就到了前院。
何雨柱正蹲在自家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地含糊道:“瑞東哥,上班去啊?”
“嗯。”易瑞東點頭,“昨兒辛苦你了,柱子。”
“嗐!說這幹啥!”何雨柱漱了口,“過兩天我弄幾條好魚,咱們再吃一頓!”
“成!”
走出衚衕口,清晨的街道已經忙碌起來。
上早班的工人騎著腳踏車匆匆而過,車把上掛著鋁飯盒。送牛奶的三輪車“叮鈴鈴”地駛過,車板上擺著白色奶瓶。
國營早點鋪門口排著長隊,油條在油鍋裡翻滾,冒出誘人的香氣。
易瑞東沿著東四北大街往局裡走。晨風凜冽,吹得臉上生疼。他拉了拉衣領,腳步卻穩健有力。
路過紅星軋鋼廠門口時,他看見工人們正排隊進廠。人群裡,劉光齊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工裝,站在隊伍中間。他看見了易瑞東,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易瑞東回以微笑。
他知道,對這個年輕人來說,劉海中的入獄只是一個開始。
劉家現在就他一個掙錢的人,現在壓力可大了。
東城區公安局的小樓漸漸近了。門口站崗的警衛看見他,立正敬禮:“易科長早!”
“早。”易瑞東點頭回禮,邁步走進大樓。
走廊裡已經有了人聲。
電報室傳來“噠噠”的敲擊聲,檔案室的門開著,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鍋爐房的老張頭正拎著暖壺上樓,看見他笑道:“小易,這麼早?”
“您不也挺早的?”易瑞東笑道。
“嗨,歲數大了,睡不著。”老張頭擺擺手,“對了,昨兒李局說,讓你一來就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謝謝您。”
易瑞東走到二樓盡頭,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李鐵山沉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推門而入,李鐵山正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初升的太陽。晨光在他肩頭鍍上一層金邊,背影筆直如松。
“師父。”易瑞東輕聲叫道。
李鐵山轉過身,目光落在徒弟身上。他打量了片刻,點點頭:“精神頭不錯。案子的事,都整明白了?”
“基本清楚了。”易瑞東點頭,“周振國供認不諱,銷贓網路涉及四個廠、兩個外貿公司。贓款大部分已追回,鋼材追繳率82%。”
“嗯。”李鐵山走到桌前坐下,“坐吧。說說看,下一步打算怎麼幹?”
易瑞東坐在對面,語氣平靜而堅定:“我想申請組建一個專案組,深入追查這個銷贓網路。不僅要查清鋼廠這邊,還要挖出他們在外貿系統的內線。”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我建議在全區國企開展一次物資管理專項檢查。周振國案不是個例,其他廠可能也有類似問題。與其等案發了再查,不如提前堵漏。”
李鐵山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這個想法……膽子不小。”
“我知道。”易瑞東目光坦然,“所以這是來爭取您的支援來了。”
李鐵山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我支援你可以。”
“但你得想清楚——這麼幹,等於把全區國企的領導層都查一遍。會有多少人恨你,會有多少人暗中使絆子,你想過嗎?”
“想過。”易瑞東笑了笑,“可師父,您不是常教導我們——公安的職責,不就是得罪人嗎?”
李鐵山一愣,隨即笑了:“你小子!行,我支援你。”
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這是市局剛下的通知——要求各區局嚴厲打擊經濟犯罪,特別點名要查‘以次充好、盜賣國家物資’的問題。你剛才說的專案組和專項檢查,正好對路。”
他把檔案遞給易瑞東:“你回去擬個詳細方案,下週一局務會上討論。只要方案可行,我全力支援。”
“是!”易瑞東接過檔案,鄭重地敬了個禮。
走出局長辦公室時,晨光已灑滿整個走廊。
回到治安科辦公室,易瑞東從抽屜裡取出稿紙和鋼筆。
他先將那份市局檔案仔細研讀了一遍,重點用紅筆圈出了“深挖案源、全面排查、建立長效機制”等字句。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桌面上,將鋼筆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提筆寫下標題:《關於在全區國營企業開展物資管理專項檢查的工作方案》。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剛寫完大綱,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幹事小劉探進頭來:“易科長,您在忙呢?李局讓我把鋼廠案後續材料給您送過來。”
“放桌上吧。”易瑞東抬頭笑道,“對了,小劉,你坐。有個事兒想聽聽你的意見。”
小劉是去年從警校畢業分來的年輕人,做事勤快,腦子也活泛。他在易瑞東對面坐下,有些侷促:“科長,您說。”
“我想組建個專案組,深挖鋼廠案背後的銷贓網路,同時建議在全區國企開展物資管理大檢查。”易瑞東開門見山,“你怎麼看?”
小劉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憂色:“科長,這想法好!可……這動靜會不會太大了?我聽說,有些廠的領導已經坐不住了,到處打聽訊息。”
“再說了,前一段時間,不是上邊說是讓咱們把案子交給其他單位就行,然咱們結案就成,你這……”
易瑞東懂他的意思,“哦?”
他神色不變,說道:“他們都打聽甚麼?”
“就……就問這個案子還查不查,會不會擴大範圍。”小劉壓低聲音,“昨兒下班,我在衚衕口碰見機械廠的王副廠長,他拉著我遞煙,拐彎抹角地問您最近忙啥。”
易瑞東笑了,拿起鋼筆在指間轉了轉:“你怎麼說的?”
“我就說不知道,案子上的事不歸我管。”小劉撓撓頭,“可我看他那樣子,心裡肯定不踏實。”
“不踏實就對了。”易瑞東放下筆,目光沉靜,“咱們的工作,就是要讓那些心裡有鬼的人不踏實。如果人人都踏實,那說明咱們失職了。”
小劉怔了怔,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不過,”易瑞東話鋒一轉,“做事不能光憑一腔熱血。你幫我想想,這專項檢查怎麼開展,才能既查清問題,又不影響正常生產?”
小劉認真想了想:“我覺得……可以分兩步走。先自查,讓各廠自己清點物資、檢查制度,限期上報。咱們再根據上報情況,重點抽查問題多的單位。這樣既能全面鋪開,又能集中力量打要害。”
“嗯,有道理。”易瑞東在紙上記了幾筆,“還有呢?”
“還有就是……”小劉猶豫了一下,“科長,我聽說有些廠子,賬目是兩套。一套對公,一套對私。自查恐怕查不出真問題。”
“這我想到了。”易瑞東從抽屜裡取出個筆記本,“你看這個——這是鋼廠案裡,那個排程員孫某的交代材料。他說,他們做假賬有個規律:每月的5號、15號、25號,是‘特殊出庫日’,這些天的單據要重點查。”
小劉湊近細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所以咱們抽查,不能隨機抽,要抽關鍵時間點、關鍵崗位。”易瑞東用筆敲了敲本子,“還得有內線——不是安插眼線,而是爭取那些有良心的老工人、老技術員。他們最清楚廠裡的貓膩。”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是副科長老陳。
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是局裡的老公安,辦事穩妥,但有時過於謹慎。
“瑞東啊,忙著呢?”老陳笑著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檔案。
“陳科長,您坐。”易瑞東起身讓座,“正跟小劉討論個工作思路。”
老陳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小劉剛倒的茶抿了一口:“我聽說……你想搞個全區國企大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