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這個想法。”易瑞東坦然道,“市局有指示,這次的鋼廠案也暴露出不少問題。我覺得應該借這個機會,好好整頓一下。”
老陳放下茶杯,嘆了口氣:“瑞東啊,你的想法是好的。可咱們畢竟是公安局,不是工業局,更不是上級黨組織。這麼大規模的檢查,涉及幾十個廠、上萬號人,萬一出點岔子,咱們擔不起這個責啊。”
“老陳啊,我明白你的顧慮。”易瑞東語氣誠懇,“可您想想,如果咱們不查,這些問題就會一直存在。今天丟的是鋼坯,明天可能就是機床、是精密儀器。等國家財產都流光了,咱們就是失職。”
“理是這麼個理。”老陳搖頭,“可你想過沒有,這麼一查,得得罪多少人?你年輕,前途無量,何必……”
“陳科長,”易瑞東打斷他,目光堅定,“如果因為怕得罪人就不辦案,那我穿這身警服幹甚麼?”
辦公室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窗外傳來操練的口號聲——是後院新入職的公安在訓練,他們的聲音整齊、有力,像一聲聲戰鼓。
老陳看著易瑞東,看了很久。
最終,他苦笑一聲:“你呀,跟你師父年輕時一個脾氣。行,既然你決定了,我支援。但有一條——方案要周密,不能留漏洞。要查,就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您放心。”易瑞東鄭重道,“我一定把方案做紮實。”
老陳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鋼廠那邊,楊偉民昨天來找過我。他說想請咱們局派人去給廠裡上上課,講講法律法規。我看,你可以借這個機會,先去紅星軋鋼廠裡摸摸底。”
“這是個好主意!”易瑞東眼睛一亮,“謝謝陳老哥的提醒!”
老陳擺擺手,推門出去了。
小劉小聲說:“科長,陳科長這是……”
“老陳是老公安了,心裡有桿秤。”易瑞東重新拿起筆,“他只是擔心我年輕氣盛,考慮不周。現在他點了頭,咱們就得更仔細。”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易瑞東埋頭完善方案。
他參考了鋼廠案的審訊記錄,梳理出物資流失的幾種常見手法:以次充好、虛報損耗、偽造單據、內外勾結……每一種手法,他都設計了對應的檢查方法。
午飯鈴響了,小劉要去食堂打飯。易瑞東擺擺手:“你先去,我把這段寫完。”
等小劉端著飯盒回來時,易瑞東還在奮筆疾書。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科長,先吃飯吧。”小劉把飯盒放在桌上。
“好,馬上。”易瑞東寫完最後一行字,長長舒了口氣。
飯是白菜粉條燉豆腐,二合面饅頭。易瑞東就著熱水,大口吃著。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甚麼:“小劉,你下午跑一趟機械廠和紡織廠,找保衛科的老熟人聊聊,側面瞭解一下他們廠物資管理的情況。記住,別暴露意圖,就說閒聊。”
“明白!”小劉點頭。
吃完飯,易瑞東又把方案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特意加了一條:“檢查期間,各廠生產不得停,工人情緒要穩。發現問題,以教育整改為主,懲治為輔。”
他知道,整頓的目的不是整垮誰,而是讓企業健康發展。如果因為檢查導致生產癱瘓,那就本末倒置了。
寫完方案後,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下午三點。
易瑞東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那面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
旗是新的,在冬日的陽光下紅得耀眼。
他想起岳父昨晚說的那句話:“這江山,是老百姓用小米和布鞋墊出來的。”
他推開窗,寒風吹進來,帶著遠處鍋爐房的煤煙味。
院子裡,幾個新來的年輕民警正在練習佇列,步伐雖然還有些生澀,但眼神明亮,腰桿挺直。
“一、二、一!立定!”
口令聲在冬日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一個扎著辮子的女民警在隊伍末尾,額髮被汗浸溼,卻咬著牙跟上節奏。
易瑞東認出她——是剛從警校分來的小王,聽說家裡是三代貧農,她自己是村裡第一個考上警校的女娃。
“報告!”隊伍突然停下,小王舉起手,“報告班長,我鞋帶開了!”
“出列!繫好!”帶隊的班長板著臉,眼裡卻藏著笑意。
小王單腳跳出行列,蹲下身麻利地繫好鞋帶。陽光照在她年輕的臉龐上,汗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她繫好鞋帶,重新站回佇列,背脊挺得筆直。
易瑞東看著這一幕,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這些年輕人,從五湖四海來,穿著同樣的警服,懷著同樣的信念——守護這個新生的國家,守護來之不易的和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給他們樹立一個榜樣。
“科長,”小劉推門進來,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了。機械廠那邊,去年清庫時少了兩臺舊車床,說是‘報廢處理’,可有人看見那車床被拉出去時還能轉。紡織廠更邪乎,上個月盤庫,少了三十匹的確良布,廠裡說是‘保管損耗’,可那損耗率也太高了……”
易瑞東合上窗戶,走回桌邊:“訊息來源可靠嗎?”
“可靠。”小劉湊近些,“機械廠那個,是保衛科老趙喝多了說的。紡織廠那個,是我表舅在車間當主任,他親口說的,說那布是給廠領導親戚結婚‘借’的,一直沒還。”
“好。”易瑞東在筆記本上記下,“先別聲張。等方案批了,咱們從這些線索入手。”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四點了。
“小劉,你繼續整理材料。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兒?”
“紅星軋鋼廠。”易瑞東穿上大衣,“楊偉民不是請咱們去上課嗎?我今天就去會會他。”
走出公安局大院時,陽光正照射到街道上,曬得人暖洋洋的。
有軌電車“叮噹”駛過,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人。賣烤紅薯的老頭吆喝著:“熱乎的烤紅薯——不甜不要錢——”
易瑞東買了兩個,邊走邊吃,紅薯有些燙手,香味透過紙包飄出來。
他想著一會兒見到楊偉民該怎麼開場——是單刀直入,還是迂迴試探?
走到軋鋼廠門口時,人群熙攘,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說說笑笑地朝裡走。
何雨柱也在人群裡,看見他,眼睛一亮:“瑞東哥!你怎麼來了?”
“來辦點事。”易瑞東笑道,“你這是上班了?”
“嗯,今兒我值白班。”何雨柱搓搓凍紅的手,“你是來找楊書記的吧?他辦公室在二樓,燈還亮著呢。”
“行,你快回運輸班吧,天冷。”
“成!那我先走了,瑞東哥!”
易瑞東走進廠區,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
巨大的軋鋼機正在工作,通紅的鋼坯在軋輥間穿梭,火花四濺。空氣裡瀰漫著鋼鐵、機油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他想起小時候,易中海第一次帶他來廠裡。
那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被機器的轟鳴聲震得捂住耳朵。
易中海蹲下身,指著那些汗流浹背的工人說:“瑞東,你看,咱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這些人一錘一錘砸出來的。長大了,要記得他們的辛苦。”
這麼多年過去,機器還是那些機器,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辦公樓裡很安靜。
楊偉民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咚咚。”易瑞東敲了敲門。
“請進。”楊偉民的聲音有些疲憊。
推門進去,楊偉民正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賬本和報表。他抬起頭,看見易瑞東,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易科長!稀客稀客!快請坐!”
“楊書記,打擾了。”易瑞東在對面坐下。
“哪裡話!”楊偉民起身倒茶,“我正說這兩天去局裡拜訪您你呢。上次的案子,多虧了你,不然廠子還不知道要損失多少。”
“分內之事。”易瑞東接過茶杯,“楊書記找我是……”
“兩件事。”楊偉民坐回座位,神色認真起來,“第一,想請您給廠裡中層幹部上一課,講講法律和政策,特別是物資管理這塊。周振國案給我們敲了警鐘,得補上這個漏洞。”
“這個沒問題。”易瑞東點頭,“第二件呢?”
楊偉民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易科長,不瞞你說,周振國雖然抓了,可廠裡……還有人不安分。我這幾天查賬,發現有幾筆往來款對不上。我懷疑,他可能還有同夥沒挖出來。”
易瑞東心裡一動,表面卻不動聲色:“有證據嗎?”
“暫時沒有。”楊偉民苦笑,“就是直覺。你是老公安,能不能……給指點指點?”
易瑞東沉吟片刻,緩緩道:“楊書記,我這次來,也是為這事。市局要求對全區國企開展物資管理專項檢查,我們打算從紅星廠開始試點。”
楊偉民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啊!需要我們怎麼配合?”
“先自查。”易瑞東從包裡取出方案草案,“您組織廠裡骨幹,把近三年的物資進出、庫存損耗全部清點一遍。重點是那些‘非常規’出庫——比如以廢品名義處理的、以損耗名義核銷的、以‘技術改造’名義調撥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自查要動真格,不能走過場。發現問題主動上報,可以從寬處理。如果隱瞞不報,等我們查出來,那性質就不同了。”
楊偉民連連點頭:“明白!我一定親自抓!”
“還有,”易瑞東看著他,“自查期間,生產不能停,工人情緒要穩。您是新書記,既要立威,也要得人心。”
“您說得對。”楊偉民感慨,“不瞞您說,這幾天我壓力很大。廠裡幾千號人看著我,市裡領導也盯著我。我是真想把這個廠子帶好,可又怕……”
“怕甚麼?”
“怕步子邁大了,扯著襠。”楊偉民苦笑,“也怕查狠了,寒了老工人的心。更怕……更怕查到最後,拔出蘿蔔帶出泥,牽扯到不該牽扯的人。”
易瑞東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楊書記,您知道我辦案這麼多年,最深的體會是甚麼嗎?”
“您說。”
“這世上,沒有不該牽扯的人。”易瑞東目光如炬,“只有該不該查的事。只要是損害國家利益、損害工人利益的事,不管牽扯到誰,都得一查到底。否則,咱們對不起這身衣裳,更對不起那些在車間流汗的工人。”
楊偉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機器轟鳴的車間。
良久,他回過頭,眼神裡多了幾分決絕:“易科長,你說得對。這廠子,是國家的,也是工人的。我不能讓它爛在個別人手裡。”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易瑞東:“這是我這幾天整理的疑點材料,你先看看。自查的事,我明天就佈置下去。一週後,我給你一份詳細的報告。”
易瑞東接過紙袋,兩人又聊了些細節,直到窗外徹底黑透。
走出辦公樓時,廠區裡燈火通明。
夜班工人正在換崗,交接班的吆喝聲、機器的轟鳴聲、還有不知誰哼的小調,混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的生產圖景。
易瑞東揣著那袋材料走出辦公樓時,下班的洪流正從各個車間湧出。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說有笑,有人拍打著工裝上的鐵屑,有人摘下油膩的帽子,大口呼吸著室外清冷的空氣。
“老張,明兒個歇班,跟我釣魚去?”
“不去不去,得給閨女做個小木馬,答應她半個月了!”
“老王,你那收音機修好沒?晚上有《智取威虎山》!”
“修好啦!晚上來我家聽!”
說笑聲、招呼聲、腳踏車的鈴鐺聲,混成一片鮮活的人間煙火。
易瑞東走在人群裡,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看見一個老工人扶著腰慢慢走,旁邊的年輕人順手接過他肩上的工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