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白勉強笑了笑:“媽……您咋來了?”
“我不來誰來?”周母一邊說,一邊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這是我熬了一宿的姜米粥,怕瑞東上班忙,顧不得做飯,這個粥裡面還加了點紅糖,最養胃。你小時候一不舒服,喝這個立馬就好。”
她掀開蓋子,一股溫熱的甜香頓時瀰漫開來。
易瑞東趕緊接過碗:“媽,您先坐,我來喂她。”
周母這才語氣緩了些:“瑞東啊,你們單位也是的,前幾天剛從滬海出差回來,也不知道給你放幾天假。”
“我聽說你們局裡前兩天,又破案子,這又是大案要案?”
易瑞東舀一勺子粥試了試溫度,喂到周曉白的嘴邊,笑道:“是啊,媽!”
“要說案值,倒也算不上大案。確實影響非常不好,倒賣國家財產,算的上是要案了。”
“今天我們李局給我安排調休了,讓我好好在家陪著曉白。”易瑞東扶起周曉白,小心地喂她喝粥,“我們局長知道曉白懷孕了,讓我好好照顧她。”
周母點點頭,“李鐵山這人,還算是有點人情味。要是他不讓你休息,我可不行,到時候找他老婆說事兒去。”
等周曉白喝完半碗粥,臉色稍緩,周母才壓低聲音問道:“聽說……你們院的人也有參與?”
易瑞東點頭:“是啊,已經判了。勞改兩年,在清河農場。”
他看著一到家,就忙碌了起來的周母,把這裡收拾一下,那裡擦擦,問道:“媽,要不這幾天在我們這裡住下,正好也陪陪曉白。”
“反正,現在爸也沒有在家,您一個在家也孤單,正好給我們做做飯,收拾一下家裡。”
周母聽了易瑞東的話,先是愣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你這孩子……倒還想著我這個丈母孃能幫上忙。”
她坐到炕沿邊,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嘆道:“你爸這一段時間一直在東南,現在家裡就我一個人。冷鍋冷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要說住幾天……”她頓了頓,看向易瑞東,又看看周曉白“只要你們兩口子不嫌我礙事,那就成。”
“媽,您說哪兒的話!”易瑞東把空碗放到桌上,認真道,“曉白現在吃不下、睡不好,我白天還得時不時回局裡處理點收尾材料,實在怕照顧不周。您要是能住幾天,我心裡也踏實。”
周母眼眶一熱,點點頭:“那行,我就住幾天!”
周曉白靠在被褥上,聽著兩人說話,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真心的笑。有母親在身邊,那種無依無靠的慌亂感,一下子就被撫平了。
周母起身開啟帶來的包袱,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唸叨:“我帶了小米、紅棗、山藥,還有你最愛吃的醃蘿蔔——不過你現在不能吃鹹的,等好了再給你開小灶。對了,我還給你做了一床新被子,等下讓瑞東回咱家去拿,就在你的屋子裡放著。”
她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問易瑞東:“對了,你們院被判勞改的那個家,最近沒來找你們麻煩吧?”
易瑞東搖頭:“這倒是沒有。他兒子劉光齊昨天來過一趟,態度還算端正。我已經讓他去居委會寫悔過宣告瞭,後續只要他們配合,我們組織上是不會為難家人和孩子的。”
周母點點頭,神色嚴肅:“這就對了。你爸經常說,規矩要執行,但是情面也要留。但是,可有一條——不能讓他們覺得,犯了錯還能靠哭窮賣慘混過去。”
“媽,您說得對。”易瑞東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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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易中海和張桂芬挎著個竹籃子,進了96號院。
他們帶的籃子裡裝著兩顆大白菜、一捆凍豆腐,還有一小罐自家醃的雪裡蕻。
由於這個點兒,是下班的時間,現在每家都燃起了炊煙。
在門前做飯的96號院的人,看到易中海夫婦過來了,紛紛調侃:
“老易,這又是給瑞東家來送東西了?”
“怎麼不讓他們回去吃啊!”
“老易,你們這個大爺大娘當得好啊!”
易中海笑道:“孩子們結婚了,自己住著也好。想回去吃飯就回去吃,想自己做飯吃就自己做飯吃。”
張桂芬也說道:“這不是親家母來照顧我們曉白了,我們想著瑞東這裡東西不夠吃,就給他們送一些菜甚麼的。”
兩人邊打招呼邊走,不一會兒就到了後院西側的易瑞東所在的小院,門被關著。
“瑞東!曉白!”張桂芬敲了敲門框,聲音爽利,“聽說親家母來了?我們過來看看!”
周母正坐在炕邊給周曉白梳頭,一聽聲音趕緊起身迎出去:“哎喲,親家公、親家母!快進來,外頭冷!”
易中海笑呵呵地點頭:“親家母辛苦了,大老遠跑來照看閨女。”
張桂芬把籃子往桌上一放,拉住周母的手上下打量:“瞧你這手都裂口子了,昨晚是不是沒睡?熬粥了吧?”
周母平時保養的不錯,來到易瑞東這裡,由於幫周曉白洗衣服,手就被凍了。
周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當媽的,哪有不操心的。”
“可不能硬撐!”張桂芬板起臉,又立刻軟下來,“往後你就住這兒,缺啥少啥儘管說。我們兩家就隔著一道牆,跟一家人一樣。”
易中海在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遞給周母:“這是前兩天廠裡發的老紅糖,補血的。我尋思著,曉白現在用得上,就給你拿來了。”
周母倒是沒有推辭,就直接放在桌子上。
“你們也不用,啥好東西都拿來他們這裡。昨天我來的時候,拿了很多營養品,曉白不缺這個東西。”
“咱們年齡大了,也該補補了。”
“我都這麼大歲數了,補甚麼補!”易中海擺擺手,“我們老頭老太太,吃糖齁得慌。他們年輕人,尤其是孕婦,才最金貴。”
張桂芬一邊幫周母把菜放進缸裡,一邊唸叨:“親家母啊,你來了可真是解了我們的急。瑞東這孩子,辦案子是一把好手,可伺候人 還不成。”
周母忍不住笑出聲:“他爸當年也這樣!剛懷孕的時候,給我炒菜吃,差點弄成了黑炭!”
兩人說著說著,竟像認識多年的老姐妹似的,越聊越熱絡。
易中海坐在一旁,特意坐到門口,抽了袋煙,怕燻著孕婦,看著兩個女人忙活,眼裡滿是欣慰。
臨走時,張桂芬拉著周母的手說:“晚上別做飯了,來我們家吃!我烀了小米飯,燉了蘿蔔排骨湯——專挑沒油的瘦肉,曉白能喝。你要是不來,就是嫌棄我手藝!”
周母笑著連連點頭:“去!一定去!”
夜幕初垂,95號院東屋的燈早早亮了。
易中海家的小堂屋收拾得乾淨利落,炕上鋪著新洗的藍格子褥單,桌上擺著四副碗筷——張桂芬特意多擺了一副,說是“給肚子裡的小傢伙也佔個座”。
易瑞東帶著周曉白和周母,他們剛進門,周母就想幫著端菜,就被張桂芬按在炕沿上:“親家母,你坐著!今天你是客,不許動手!”
“哎喲,哪有客人看著主人忙活的道理!”周母要起身。
“坐下就成,今天我們忙活!”易中海從灶間探出頭,笑呵呵地,“親家母,今兒你就是‘首長’,我們全家伺候!”
易瑞東走到灶前把柴火朝裡捅了捅,抬頭一笑:“媽,您就歇著吧。大娘燉湯,大爺蒸飯,我燒火,曉白做炕上等——這可是咱們家最高規格接待了。”
周曉白靠在炕頭軟墊上,小口喝著張桂芬提前溫好的紅糖水,聽著他們說笑,臉上泛起久違的紅暈。
不多時,飯菜上桌:一鍋金燦燦的小米飯,一砂鍋清燉蘿蔔排骨湯,排骨湯的湯麵撇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油星都沒有,一盤醋溜白菜心,一小碟雪裡蕻炒豆腐乾,還有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熱湯麵——專為周曉白備的。
“快吃快吃!”張桂芬給周母盛湯,“這排骨是託人從副食品站買的,沒票都拿不到。我燉了倆鐘頭,肉爛湯清,最養人。”
周母眼眶微熱:“你們太費心了……”
“費甚麼心!”易中海夾了塊蘿蔔放進周曉白碗裡,“孩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吃飯,是兩個人。多吃點,孩子才壯實。”
飯桌上,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
張桂芬問起周父在東南部隊的情況,周母說起他帶隊搞訓練,嗓子都喊啞了,三天三夜沒閤眼。
飯吃到一半,張桂芬忽然想起甚麼,從櫃子裡拿出個小布包,遞給易瑞東:“瑞東啊,這是我自己曬的山楂片,消食化積,孕婦吃了好。你帶回去,每天給曉白泡水喝。”
周曉白剛吃了幾口小米飯,又喝了一小勺清湯,臉色忽然一白,眉頭緊緊皺起。
她猛地放下筷子,手捂住嘴,身子一偏,乾嘔起來。
“哎喲!”張桂芬立刻放下湯勺,快步上前扶住她,“是不是湯太油了?我明明撇乾淨了啊!”
周母也慌了神,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手帕,遞給周曉白:“來,曉白,擦擦嘴!是不是聞到油煙味了?”
易瑞東二話不說,抄起桌上的空碗衝到水缸邊舀了半碗涼開水,又迅速兌了點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慢點喝,壓一壓。”
周曉白接過水,小口抿著,眼淚都嗆出來了,聲音發顫:“不是……不是湯的問題……就是突然感覺噁心……”
她靠在炕沿上,閉著眼,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這反應,比早上孕吐還厲害。
易中海坐在對面,眉頭緊鎖,卻沒亂說話,只低聲對張桂芬道:“把窗戶開條縫,透透氣。別讓煙味、菜味混在一起。”
張桂芬趕緊去推窗,又把桌上那碟雪裡蕻悄悄端走——雖說是自家醃的,可到底帶點酸鹹氣。
周母心疼得直搓手:“這孩子,從懷上就沒一天舒坦過!醫生說這是胎氣旺,可我看這是遭罪!”
易瑞東蹲在炕邊,輕輕給她揉後背,聲音低柔:“難受就吐出來,別硬憋著。我在呢。”
周曉白緩了片刻,睜開眼,虛弱地笑了笑:“對不起……掃大家的興了。”
“說甚麼傻話!”張桂芬眼圈都紅了,“你要是能吃下一頓安穩飯,我們天天高興!”
易中海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記得廠醫院的老李大夫說過,有些孕婦聞不得葷腥,得吃素淡的,甚至光喝米湯都行。要不……明天我託人去同仁堂問問,有沒有安胎止嘔的方子?”
“不用那麼麻煩。”周母搖頭,“我帶了陳皮和生薑,晚上給她煮點姜陳茶,暖胃止嘔。關鍵是——”她看向易瑞東,“這幾天別讓她聞油煙,別讓她累著,飯少吃多餐。”
易瑞東鄭重點頭:“我記下了媽,指定讓她在家好好歇著,再說了您這幾天也在這裡。。”
張桂芬嘆了口氣,把那碗荷包蛋面端到一邊:“這面先放著,等她緩過來我給她熱熱再吃。現在強吃,估計到時候全得吐出來。”
周曉白靠在易瑞東肩上,輕聲說:“其實……剛才那口蘿蔔湯,挺好喝的。就是我的胃不受控……”
“知道,知道。”易瑞東握緊她的手,“你已經很勇敢了。”
周曉白靠在易瑞東肩上,聽著屋裡的安靜,忽然輕聲說:“其實……我不怕吐,也不怕吃不下。我就是怕——怕自己撐不住,讓孩子受委屈。”
易瑞東握緊她的手,沒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張桂芬正收拾碗筷,聞言停下動作,眼圈一紅,卻強笑著道:“傻孩子,一個女人能懷上孩子,就已經是勇敢了。多少人連這關都過不去,你倒在這兒自責?”
她說著這些話,想到了自己跟易中海結婚這麼多年了,連一個孩子都懷不上,都怪自己不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