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國冷笑道:“哼哼!少跟我來這套!你們公安不就是先打感情牌,再逼供?我告訴你,我是北大肄業,懂法律!沒有證據,你們關不了我超過24小時!”
“誰說要關你24小時?”易瑞東翻開賬冊,語氣平靜,“你現在不是‘嫌疑人’,是‘現行犯’。人贓俱獲,三噸鋼坯、八份假單、一本賬、兩個同夥當場指認——夠判你十年起步。要是走私罪成立,按《懲治貪汙條例》和《海關緝私條例》,槍斃都不冤。”
周振國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針:“我們知道,他們只是手,你是腦子。只要你開口,他們頂多算從犯;可你要是硬扛,他們為了自保,會把你咬得骨頭都不剩。”
周振國猛地抬頭:“他們敢?!”
“怎麼不敢?”易瑞東淡淡一笑,“上海來客已經招了。他說:‘周秘書說書記病重,廠裡他說了算,連保衛科都不敢查他的單子。’還說,你親口講過——‘這年頭,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周振國臉色瞬間煞白。
“還有,”易瑞東壓低聲音,“你燒掉的那些檔案,真以為我們沒備份?廠辦的公文用紙,每一批都有編號登記。11月這批,領用人是你,用途寫的是‘技術改造會議紀要’。可我們查了,全廠11月根本沒開過技術改造會。”
他合上賬冊,直視周振國的眼睛:“周振國,你不是蠢人。你清楚,這事捂不住。現在唯一的活路,是把整個鏈條說出來——誰幫你刻的章?誰給你通風報信?除了紅星廠,你還動過哪家廠的物資?”
周振國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水杯,指節發白。良久,他聲音沙啞:“……我說了,能戴罪立功?”
“看你說多少。”易瑞東道,“如果你牽出跨廠銷贓網,甚至涉及外貿系統內鬼,市局可以建議從寬處理。”
“……通縣永順合作社,是我表舅掛名,實際操控人是我在天津認識的一個港商……”周振國終於開口,聲音顫抖,“他們透過塘沽一個外貿代理,把鋼坯偽裝成‘廢舊機械零件’,申報出口到澳門……再轉手賣到東南亞……”
“紅星廠不是第一個?”易瑞東追問。
“不……還有石景山鋼鐵配件廠、朝陽機械廠……都是透過類似‘清理庫存’名義出的貨。”周振國苦笑,“我們管這叫‘盤活資產’……現在想想,真是瘋了。”
“王書記知道嗎?”
“不知道!”周振國急切地搖頭,“他住院前,廠裡管得嚴。是我趁他病休,以‘代管日常事務’為由,慢慢架空了排程和保衛……車間主任膽小,不敢問;保衛科以為有書記默許,也不敢攔……”
易瑞東沉默片刻,忽然問:“劉海中呢?他給你通風報信,你知道他是誰嗎?”
周振國一愣,隨即露出輕蔑的笑:“那個六級工?傻大個兒,給五十塊錢就恨不得給我磕頭。他說想當小組長,我就讓他盯著車間動靜……這種人,也配進我的局?”
易瑞東眼神微冷。
原來在周振國眼裡,劉海中不過是個可隨手丟棄的棋子,連“同夥”都算不上。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記錄員說:“把口供整理好,重點標出石景山、朝陽廠線索,立刻上報市局經保處和海關總署。”
然後,他回頭看了周振國最後一眼:“你讀過書,本該是建設國家的人。可惜,把聰明用錯了地方。”
周振國癱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喃喃道:“……我以為,沒人敢動書記身邊的人……”
清晨七點,天光大亮,寒風捲著煤灰在廠區上空盤旋。
紅星軋鋼廠大門外,工人們正陸續進班,三三兩兩議論著昨夜的動靜:
“聽說後半夜公安拉走了好幾車鋼!”
“周秘書被抓了?真的假的?”
“噓——小聲點,保衛科都慌了!”
易瑞東帶著六名治安科幹警,身穿藏青制服,肩章筆挺,徑直穿過大門。
這一次,他沒再隱藏身份,而是亮出市局簽發的《聯合清查令》和《拘傳通知書》,對迎上來的保衛科長沉聲道:“我們依法執行公務,配合調查者從寬,阻撓者同罪。”
保衛科長臉色煞白,連連點頭:“配合!一定配合!”
廠辦在行政樓二層。易瑞東兵分兩路:
小劉帶兩人控制排程室,封存所有出庫記錄、印章、空白單據;
王建國帶人直奔車間主任辦公室;
他自己則走向廠檔案室——那裡,藏著周振國偽造批條時模仿的原始簽名樣本。
排程室裡,孫某早已嚇得癱在椅子上,見公安進門,直接哭了出來:“我……我就是聽表哥的!他說不簽字就讓我滾蛋……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別嚎了!”王建國一把將他拎起,“現在老實交代,還能爭取寬大。你經手的每一筆貨,收了多少錢,誰指使的,說清楚!”
與此同時,車間主任老吳——一個五十多歲的八級鉗工,滿臉惶恐地站在車間門口,手裡還攥著早飯的窩頭。
“易……易公安?”他認得易瑞東,聲音發顫,“我真不知道那些章是假的!周秘書拿來的條子,蓋著廠辦公章,我還以為書記特批……”
易瑞東看他一眼,語氣稍緩:“你沒參與倒賣,但失察之責難逃。現在配合我們查清仿冒流程,算你將功補過。”
老吳連連點頭,趕緊開啟檔案櫃:“所有原始籤批我都留著底!你們看,這是10月前王書記親筆籤的,字跡完全不一樣!”
證據鏈迅速閉合。
九點整,廠廣播站突然響起緊急通知:“全體幹部、排程、運輸班人員,立即到大禮堂集合,接受公安問詢!重複,立即到大禮堂集合!”
工人們紛紛駐足,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