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白沒說話，只是默默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他那件藏青色的公安制服，輕輕抖開，遞給他。
易瑞東接過衣服，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
他頓了頓，低聲道：“好了，曉白。我去去就回！”
東城區公安局位於東四北大街一棟灰磚小樓內，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書“北京市公安局東城分局”，兩側各站一名持槍警衛，神情肅穆。
晨光微熹，院中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地上還留著昨夜未化的薄雪。
易瑞東比規定上班時間早了近一個小時到局裡。
他輕車熟路地穿過傳達室，徑直走向二樓治安科辦公室。
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鍋爐房傳來的水汽聲和遠處電報機“噠噠”的敲擊聲。
他從兜裡掏出鑰匙，輕輕一擰，“咔噠”一聲，治安科辦公室的綠漆木門應聲而開。
屋內陳設簡樸：一張榆木辦公桌、兩把鐵架摺疊椅、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肅清敵特、保衛人民”的標語，還有一幅北京市區治安佈防圖，佈防圖的邊角已經微微泛黃。
易瑞東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拍了拍肩頭落的一點霜氣，又順手整理了下桌上出差前未收走的幾份卷宗——都是些鄰里糾紛、小偷小摸的案子，當時出差去滬海比較著急，現在這些小案子都已經處理完了。
他沒急著坐下，而是拎起桌角那隻掉了漆的鋁製暖壺，轉身出了門。
鍋爐房在樓後小院角落，煙囪正冒著白煙。
值班的老張頭正蹲在爐前添煤，見是他，咧嘴一笑：“喲，小易來啦？這麼早？”
“張師傅，麻煩給灌壺開水。”易瑞東遞過暖壺。
“成！”老張頭接過壺，麻利地接滿，“哎呦！”
老張拿著這個壺左看右看，“你這壺都快比我歲數大嘍！還不換個新的？”
“用慣了，捨不得換。”易瑞東笑了笑。
這暖壺還是當年在北平加入紅黨的時候，師父李鐵山送給他的。
這麼多年跟著他進廠維穩、查案抓人，早已成了老夥計。
提著滾燙的暖壺回到辦公室，他給自己泡了杯濃茶——茶葉是從自家老丈人那裡順來的茶葉，這可不是普通的茉莉花高沫甚麼的，這可是正宗的杭州雨前龍井，味苦回甘，提神醒腦。
他吹了吹熱氣，坐到桌前，從公文包裡取出何雨柱給的小本子，又拿出一張紅星軋鋼廠的廠區平面圖，攤開在桌面。
窗外天色漸亮，遠處傳來第一班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
局裡的同志陸續來了，房間的過道里陸續傳來了腳步聲、打招呼聲和翻檔案聲，嘈雜也漸漸填滿走廊。
但易瑞東沒抬頭，只專注地對照著運輸路線和出庫時間，在圖上用紅鉛筆標出幾個可疑節點：後門裝卸區、廢料堆場、保衛科盲區……
八點多，李鐵山來了以後，路過易瑞東的辦公室，看見屋裡有人，推開門道：“瑞東，你這假期還沒結束呢，這就來了啊？”
“師父，是這樣的，我們院的何雨柱給我提供了一個訊息，是這樣的……”易瑞東就把情況說了一遍。
李鐵山提著公文包，身上的大衣還沒有脫，他跟易瑞東說道：“來我屋裡說。”
說完，便當先朝著他的辦公室走去。
易瑞東帶著材料和小冊子跟在李鐵山的身後。
李鐵山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門牌上寫著“局長 李鐵山”。
他的辦公室空間比易瑞東那間略大些，牆上除了治安佈防圖，還掛著一張1948年華北公安幹校畢業合影，照片已經泛黃，但李鐵山站在前排中央，腰桿筆直，眼神如炬。
他脫下軍大衣掛在衣架上，轉身關緊房門，又將窗簾拉開，陽光照射進來，屋內溫暖了許多。
“坐。”李鐵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則坐到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穩，“說吧，甚麼情況，值得你假期都沒過完就跑來局裡？”
易瑞東將何雨柱的小本子輕輕放在桌上，又攤開紅星軋鋼廠的平面圖，語氣低而清晰：“師父，這事可能牽涉到廠內物資盜賣，而且有保衛科被繞過的跡象。”
他從頭說起：劉海中打孩子、求官、異常接觸；何雨柱彙報的運輸班夜間出車記錄異常；新排程員孫某以“表親”身份空降，單方面籤批廢料出庫；所有流程均未經過保衛科雙人三方核驗——而這套制度，正是李鐵山當年親自督導在國營大廠推行的。
“最可疑的是，”易瑞東指著圖上後門區域，“這三次深夜出車，都是同一時間段——凌晨一點到三點，恰好是保衛科換崗間隙。而且收貨方全是通縣幾個新開的‘合作社’，名義上收廢品，實際註冊資金不到五百元，卻能一次性吞下三噸鋼材邊角料。”
李鐵山沉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那枚舊懷錶。
等易瑞東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懷疑他們黨委書記知情？”
“目前不敢斷定。”易瑞東搖頭，“但至少是嚴重失察。如果他真不知情，說明他用人無方，管理鬆懈；如果知情……”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已明。
李鐵山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望向院中。
晨光已鋪滿整條東四北大街，上班的人流開始湧動，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
“瑞東，”他背對著易瑞東，聲音低沉，“你知道1952年‘五反’時，咱們東城查出多少個‘內鬼’嗎？十七個。”
易瑞東回到自己辦公室時，走廊裡已人聲漸稠。
幾位同事正圍在開水房門口聊著昨夜廣播裡的新聞，見他回來，紛紛點頭招呼：
“瑞東，回來啦？”
“滬海那邊冷不冷？”
……
……
……
他一一回應，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他坐回桌前，迅速鋪開稿紙，提筆起草《關於紅星軋鋼廠物資管理異常線索的初步核查方案》。
剛寫完，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推開，是年輕幹事小劉，手裡捧著一疊剛印好的《內部簡報》：“易科長，李局讓我送這個給您，說是市局經保處剛傳下來的緊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