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聽易中海說過,現在廠裡的所有物資出入必須雙人簽字、三方核驗,如今竟然被一個廠領導“表弟”輕易架空?
“柱子,”他沉聲問,“你有沒有留證據?比如運單、交接記錄?”
“有!”何雨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邊角都磨毛了,“我每次出車都記著呢。哪天、拉甚麼、誰籤的字、車牌號、收貨人……我都偷偷抄了一份。我知道你幹公安的講究這個。”
他把本子塞進易瑞東手裡,“瑞東哥,我不是告密,我是怕……廠子真垮了,咱們這些靠手藝吃飯的工人,就真沒活路了。”
“柱子,”易瑞東語氣鄭重,“這事你做得對。但接下來,別再單獨行動,也別讓任何人知道你記了東西。我會以區公安局的名義,申請對紅星軋鋼廠開展一次‘內部物資管理專項核查’。”
“主要是我們對你們廠管轄權沒有那麼重,畢竟你們廠的保衛科人也不少,他們也有處置廠裡案件的權利。”
“我還需要跟局領導彙報這個事情,看領導的意思。”
“如果領導同意,那麼我們就會管的。”
何雨柱眼睛一亮:“瑞東哥,你是要動真格的?”
“該動的時候,就得動。”易瑞東目光如炬,“這廠子,是工人同志們他們那一代人一錘一錘砸出來的命根子,不能毀在幾個鑽營投機的人手裡。”
夜風又起,吹得麻袋嘩嘩作響。
周曉白打了一個冷顫,輕聲說:“瑞東哥,要不咱們讓柱子回家說,外邊有點冷了。”
易瑞東看見周曉白瑟縮的肩膀,連忙把外套脫下,披在周曉白的肩膀上,“咱們先回家,柱子夜來,來我們那裡說。”
何雨柱撓撓頭,咧嘴一笑:“瑞東哥,您這剛從滬海回來沒幾天,這個事情反正也不著急,你記著這個事情就得,我不打擾你們了。”
易瑞東拍了拍何雨柱的肩:“那成,柱子。”
“回去吧,天冷。明天……明天照常上班,當甚麼都沒發生。”
“明白!”何雨柱點頭,推起腳踏車,“瑞東哥,嫂子,你們也早點歇。我明兒燉鍋鯽魚湯,給你們送過去——塘沽的新鮮魚,孕婦喝了養胎!”
“好,謝了,柱子。”易瑞東目送他遠去,轉身扶住周曉白,“走,咱們回家。”
周曉白抬頭看他,眼中既有擔憂,也有信賴:“你打算上報局裡?”
“先不急。”易瑞東輕聲道,“我要先摸清楚,他們廠領導到底知不知道這個事情。如果他被矇在鼓裡,那是用人失察;如果他知情……”他沒說完,但語氣裡的寒意已說明一切。
天剛矇矇亮,四九城還裹在一層薄霜般的晨霧裡。
衚衕深處傳來“嘩啦——嘩啦——”的掃帚聲,是街道積極分子老趙頭在清掃門前的雜物。
遠處,清脆的腳踏車鈴鐺由遠及近,夾雜著郵遞員一聲嘹亮的“信——報——來嘍!”,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易瑞東穿著深藍色棉布運動衫、黑色膠底球鞋,沿著衚衕慢跑而出。
他呼吸均勻,步伐穩健——這是多年訓練留下的習慣,即便如今已調任東城區公安局治安科科長,他仍堅持每日晨跑五里,雷打不動。
出了衚衕口,便是朝陽門內大街。
街面尚空,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人:一位穿灰布棉襖的老太太提著鋁製飯盒往國營早點鋪排隊,兩個穿列寧裝的女學生抱著書本快步走向師範附中,還有個戴紅袖章的民兵站在街角,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這是“三反五反”運動餘波未息的年代,人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易瑞東跑過紅星軋鋼廠後門時,看見幾輛解放牌卡車正緩緩駛出,車斗上蓋著油布,隱約露出金屬邊角。
他腳步未停,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車牌——其中一輛,正是何雨柱昨夜提到的運輸班常用號段。
他繼續向前,穿過東四牌樓。
牌樓下,幾位老人已在打太極拳,動作緩慢卻有力,口中默唸著“氣沉丹田”。
旁邊空地上,一群孩子圍成圈跳皮筋,唱著新編的兒歌:“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童聲清脆,給這肅穆的晨光添了幾分生氣。
跑到北海公園南門時,天色漸明。
易瑞東放緩腳步,擦了擦額角的汗。
他望著遠處白塔在晨曦中泛著淡金色的光,忽然想起1942年那個雪夜——易中海揹著他這個渾身是血的孤兒,從河南一路逃難到北平,就在這城牆根下,給了他一口熱粥、一條活路。
如今,他已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之一。
跑回95號院附近時,天已大亮。
街坊們陸續開門,煤爐子冒起青煙,炸油條的香氣混著豆漿味兒飄滿整條衚衕。
何大清正端著尿盆往公廁走,見他跑回來,笑著招呼:“瑞東,這麼早就鍛鍊啊?”
“習慣了,師父。”易瑞東點頭,又問,“柱子起了沒?”
“剛聽見他院裡有動靜,估摸著在熬魚湯呢!”秦淮茹壓低聲音,“昨兒半夜他還在剁姜,吵得我都沒睡好。”
易瑞東笑了笑,沒再多說。
他拐進96號院後,進入小院,他輕輕推門。
屋裡,周曉白已經醒了,正坐在炕上疊被子,臉色比昨夜好了些。
“你跑完了?”她抬頭,眼裡帶著溫柔的責備,“天這麼冷,別凍著。”
“沒事,我身子骨硬朗著呢。”易瑞東搓了搓手,在爐子上烤了烤,“倒是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周曉白指了指桌上,“這是大娘剛才送來的豆漿,還熱著呢,你一會兒喝一碗。”
易瑞東點點頭,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凍得半枯的茉莉花上他走過去,小心地澆了點溫水。
“瑞東哥,”周曉白忽然輕聲問,“你是不是……今天要去局裡?”
“嗯。”他轉身,神色平靜,“我得把柱子給的本子,連同廠裡的情況,如實彙報給李局長,休假的事情以後再說吧,這個事情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