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白把鋁飯盒放進護士值班室的鐵櫃時,飯盒底層藏著用紅紙包的喜糖,上層裝著張桂芬給烙的糖餅,油漬把白大褂口袋滲出了黃印子。
周大夫今天氣色真好!小護士林小梅湊過來,鼻子像小狗似的嗅了嗅,喲,兜裡啥好吃的?
周曉白耳根一熱,手忙腳亂掏出紅紙包。
紙包用麻繩紮成雙喜字,稍一用力就散開,水果糖和瓜子花生嘩啦啦鋪了滿桌,奶糖印著紅雙喜,花生還帶著炒鍋的焦香。
產科病房頓時炸了鍋。
剛下夜班的王醫生抓起把瓜子:小周可以啊!喜糖都備的是上海大白兔!
助產士劉姐剝著花生笑:新郎官是誰啊?是不是常來接你下班的那個高個子公安?
是區公安局的易科長。護士長笑著解圍,人家可是戰鬥英雄轉業!
她拈起顆話梅糖,這糖好,孕婦吃了不反酸。
周曉白低頭整理白大褂袖口,忽然聽見走廊有人喊:周大夫!3床產婦宮口開全了!
她抓起聽診器就跑,白大褂下襬掃起一陣風。
接生完已是中午。
周曉白回到值班室,發現糖餅下壓著張字條——是易瑞東的字跡:我去鴿子市巡查,飯盒裡有醬牛肉。晚上接你。
林小梅探頭進來:周大夫,食堂今天有紅燒帶魚!
傍晚換班時,周曉白把剩的喜糖分給夜班護士。
正要鎖櫃門,聽見有人敲窗,易瑞東站在暮色裡,警服肩上落著柳絮,手裡舉著包還冒熱氣的糖炒栗子。
順路買的。他把紙包塞過來。
周曉白剝開栗子,甜香混著他身上的菸草味。
易瑞東推著腳踏車,周曉白扶著後座,車把上掛的鋁飯盒隨著腳步叮噹作響。
今天3床生了對雙胞胎。周曉白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男孩四斤八兩,女孩才四斤二兩。
易瑞東伸手扶正她歪了的護士帽:你接生的時候,我正蹲在鴿子市盯個倒賣糧票的。他警服袖口沾著牆灰,那傢伙躥上房頂,我追了半條衚衕。
“之前你為甚麼學醫的,幹護士的工作呢?”易瑞東剛認識周曉白的時候,她還是護士,這差不多一年了,幹上了醫生,而且還是產科醫生。
周曉白橫了他一眼,“你這人,你怎麼就能確定我是學的護士呢,我在北大醫學院學的是外科,去年做護士,是因為我們找關係了,不想讓我太累,先做護士。”
易瑞東“哦”了一聲,“還是我丈母孃有先見之明啊,你看看你自從正式做產科醫生後,忙的多厲害,我想見你一面,要預約好幾天。”
周曉白坐在易瑞東的身後,拍了他一下,“瑞東哥,你淨瞎說,哪有那麼誇張啊!”
昨兒半夜接生那個產婦,周曉白聲音軟軟的,她丈夫是二機部的技術員,蹲產房外頭畫了一宿圖紙。
她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車後座上的麻繩,接生完一看,圖紙背面密密麻麻全是保平安
易瑞東感覺到後背一沉——是她額頭輕輕靠上來了。
路過副食店時,周曉白突然了一聲:大娘讓打醬油忘啦!
易瑞東單腳支地,從褲兜掏出個玻璃瓶:早打好了,我買了些芝麻醬,副食店的售貨員還多給舀了勺芝麻醬。
瓶口用油紙封著,醬香從車筐裡飄出來。
瑞東哥,周曉白拽他衣角,其實當護士那年,我天天給外科主任當助手。她聲音輕得像耳語,有回闌尾手術,主刀大夫手抖,是我扶著完成的。
車鏈子咔噠一響。
易瑞東回頭看她,暮色裡護士帽有點歪,碎髮粘在汗溼的額角。
我知道,他伸手把她帽簷扶正,你們護士長早跟我說過,那年手術評比,你縫的刀口最平整。
衚衕口傳來爆米花的巨響,周曉白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抓住他警服後襟。
易瑞東感覺後背一暖,是她把臉埋上來了。
明天輪休,她悶悶地說,陪我去中山公園照相吧?三大爺說捷克相機佈景換成了玉淵潭。
易瑞東捏閘停車,95號院門楣的紅綢花在風裡晃,張桂芬正站在家門口的小廚房攪鍋,小米粥的香氣把暮色熬得稠稠的,粥面上浮著層金黃的米油。
聽見腳踏車鈴響,她拿著粥勺回頭:這倆孩子可算是回來了!
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從屋裡出來,聽說鴿子市那幫人又鬧騰。
他接過易瑞東手裡的芝麻醬瓶,對著燈光看封口的油紙,副食店老張厚道,這醬沉澱得瓷實。
周曉白把糖炒栗子紙包放窗臺上,栗子還冒著熱氣。
張桂芬忙放下粥勺,手在圍裙上擦擦:曉白快坐著,累一天了。她突然盯著周曉白的臉,臉色咋這麼白?是不是又沒吃晌午飯?
吃了,瑞東給帶的醬牛肉。周曉白剛坐下又站起來,大娘,我幫您剝蒜。
剝啥蒜!易中海把茶缸遞過來,喝口熱茶暖暖,今天派出所老陳說,你們產科又搶救了個胎盤早剝的?
他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這要是擱舊社會,又是一屍兩命。
張桂芬邊盛粥邊唸叨:明兒我起早去排豆腐,曉白愛吃的燉豆腐得用頭鍋豆漿。
周曉白忽然了一聲,從護士口袋掏出個溫熱的鋁飯盒:差點忘了,食堂今天有紅燒帶魚,我給大娘留了段魚肚子。
你這孩子!張桂芬眼眶發熱,忙轉身攪粥。
粥勺碰著鍋沿,叮噹聲裡混進她帶鼻音的話:下月副食本下來,大娘給你們做酥鍋。
易中海忽然咳嗽兩聲,從兜裡摸出張工業券:這張工業券是軋鋼廠工會發的,給你們添對暖壺。
易瑞東拒絕道:“大爺大娘,工業券我和曉白都不缺,我看還是你們需要買啥就買啥,我們倆的工資一個月差不多快二百塊了,再加上我們公安局經常性的繳獲物資和工業券,除了上交給公家之外,剩下的基本上都給我們當福利發了。”